《这世界没有信息素》月野昭昭

30、坍塌 “他自己捅

　　沈逾白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刺眼了。他翻了个身，手边是空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底下压了一张便签，上面是顾砚行的笔迹，干净利落，横平竖直：“公司有事，中午回来。粥在锅里，记得喝。”

　　沈逾白看了两遍，把便签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坐起来喝了那杯水。水是温的，应该是他走之前倒的，隔了这么久，温度竟然刚好入口。“这人还能预判他几点起床吗？”沈逾白心想。

　　他下楼的时候厨房安安静静的，灶台上的锅盖掀开一角，粥的米香还残留在空气里。锅里的粥是白粥，煮得米粒开花，稠度正好，沈逾白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粥是温的，带一点点余热，入口滑顺，米香淡淡地散开。

　　他喝完粥洗了碗放回沥水架上，发现灶台被擦得干干净净。沥水架上的碗碟整整齐齐地码着，和沈逾白自己收拾的排列习惯一模一样。

　　沈逾白站了两秒，把碗也放回了碗柜里。

　　上午他去了一趟学校，导师那边有个项目要交材料。他在教学楼楼下碰见室友赵原，赵原刚从图书馆出来看见他就站住了：“你最近气色不错啊。”

　　沈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有吗？”

　　“有。”赵原点头，“以前你老是那种——”他比划了一下，“就是很累的样子，现在好多了。”

　　沈逾白没有接话。他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我交完材料就回去了”，赵原挥了挥手走了。

　　交完材料出来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四月份的阳光已经有了温度，梧桐树的枝丫上冒了一层浅绿色的嫩芽，整条路看起来像是被什么轻柔的东西重新刷了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碰到了同学，说我气色有变好。”

　　过了一会儿，顾砚行回复：“他到底会不会说话？我家安安天生丽质，气色什么时候不好过。”沈逾白暗自笑笑，收了手机，往地铁站方向走。

　　中午顾砚行到家的时候沈逾白已经在厨房了，正在把一袋青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进冰箱。

　　顾砚行站在玄关换鞋。

　　沈逾白把冰箱门关上。“你公司的事忙完了？”

　　“还有一点，下午在家弄。”顾砚行走到沈逾白身后，紧紧环抱住他，长长重重的呼了一口气，把头埋进沈逾白颈窝，又深深地吸……

　　“今天很累？”沈逾白问。

　　“还好。”

　　“你昨晚几点睡的？”

　　顾砚行的手顿了一下。“你睡着了之后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三点多。”

　　午饭吃到一半，顾砚行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他偏头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没有理。

　　沈逾白没有抬头，但余光看见那道屏幕光暗下去又亮起来，连续两次，然后停住了。他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什么也没问。

　　顾砚行过了几秒才开口：“顾绍庭老家的渠道出了点事。”

　　沈逾白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夹菜。“什么事？”

　　“矿山那边。”顾砚行把碗放下来，“资质过期了还没续，下面的人继续开工，出了坍塌。不少人受伤，还闹出了人命。”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但沈逾白看见他捏着碗边的手指指节有一点点白。

　　“出了人命？！”

　　“嗯，就看顾绍庭怎么处理了。”顾砚行抬头看向窗外，“有些人天生不认命，但命这个东西，不是你认不认的问题。”

　　“你爸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早上。”顾砚行靠在椅背上，“已经赶回去了。他那边的老渠道，顾衍在碰。”

　　沈逾白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然后他继续把碗叠好端进厨房。水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顾砚行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站着，没有说话。沈逾白背对着他洗碗，声音隔着一道水声传过来：“你不回去？”

　　“不回去。”顾砚行的声音不高不低，“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补。”

　　沈逾白冲干净最后一只碗放回沥水架上，关了水，转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门口的人。顾砚行站在暖黄色的厨房灯光下，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出门的时候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沈逾白看了他一眼，然后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

　　沈逾白把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拿起来，指节确实是硬的，指尖微微泛白，像是用力攥过什么东西又松开了。沈逾白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拇指一点点揉开他僵硬的指节。

　　顾砚行低头看着他。灯光从沈逾白头顶照下来，在他垂落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低响。

　　“我晚上做水煮牛肉。”沈逾白没有抬头，继续揉着他的指节，“你上次说想吃的。”

　　“好。”顾砚行看着眼前人，“安安…做什么，我都想吃。”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把沈逾白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他的耳廓，然后收了回去。

　　那天下午沈逾白去超市买菜的时候经过楼下，碰见了裴漾。裴漾正从快递柜里往外掏东西，看见他就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哎，你听说那个事了吗？就老家那个。”

　　“听说了。”沈逾白站在快递柜旁边，“你哥跟你讲的？”

　　“不是，我爸打电话说的。”裴漾把快递夹在胳膊底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挺严重的，惊动上面了。顾叔已经赶回去了，周婉蓉那边急得不行，但是顾叔那边没让她插手。”

　　沈逾白没有接话。他站在快递柜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篮子——番茄、牛肉、一把香菜、一袋干辣椒。

　　“那我先上去了。”他说。

　　裴漾点了点头：“行。有事微信。”走出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对了，晚上别做我的饭！”

　　“本来也没准备你的。”沈逾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沈逾白按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走进去，电梯门在他身后合拢，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他看着数字跳到十六，然后停下，门打开，走廊安安静静的。

　　他进了门，换了鞋，先去阳台看了看桂花树，薄荷也长高了，最顶端那一片已经比昨天又展平了一些。

　　沈逾白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的标题，只显示了一行字，属地是老家那边。他手指划了一下屏幕，提示消失了。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带。厨房里，牛肉搁在料理台上，还没有开始处理，再过两三个小时它就会变成一锅香气填满整间公寓。

　　此刻客厅里只有笔记本键盘被敲击的轻微声响，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阳台上的花草树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看着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各做各的事，既不靠近也不远离，恰好在同一个空间里各自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