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孝服 讨债人的手 ...
-
父亲出殡那天,雨下得很大。是北方深秋时节最阴冷的日子,连绵冷雨裹着彻骨的朔风,下得又急又沉。
灵堂门口的塑料棚被风掀翻了一半,白色的挽联泡在泥水里,被来来往往的脚踩得面目全非。沈逾白跪在父亲的棺材旁边,膝盖底下垫着一个不知谁扔过来的旧蒲团,蒲团里塞的稻草受了潮,一股霉味直冲鼻腔。
灵堂的灯光昏暗,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一根电线上晃来晃去,将跪在正中央的孩子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七岁的沈逾白穿着不合身的白色孝服,袖口挽了三折还是长出一截,露出来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
不合身的衣装下装着不合时宜的灵魂,“还不如彻底死在那场任务里呢。”沈逾白暗自腹诽。
原本他是出身等级森严的星际ABO文明,纯血高阶顶级Omega,议会专属随行副官。执行某S级机密任务竟遭遇能级爆炸,灵魂撕裂穿越平行现实世界,星际记忆大半封存……
面对如此罕见的天赐壮烈牺牲,和如此穷困潦倒的赌狗遗留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心疼哪个。反正,好像哪个都是他……
他的脸在晃动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苍白,眉眼安静,唇色很淡,整张面孔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宣纸,脆弱得仿佛一戳就破。但那双眼睛却很黑、很深。
灵堂里进进出出很多人,有穿黑色衣服的远房亲戚,有抱着孩子来吊唁的邻居,还有几个面生的男人站在门口抽烟,烟头在雨幕里一明一灭。“节哀”“你爸走得突然”“以后要听妈妈的话”……类似的话不绝于耳,但沈逾白始终直直地跪着,眼睛盯着棺材前那张遗像。
遗像里的男人瘦削、颓唐,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像在不满什么。
沈逾白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他在想,星际时代的人死后会化为能量粒子,回归到联邦的能源循环系统里去,葬礼只是一场简短的“能量剥离仪式”,全程不超过十五分钟。活着的人不会哭,因为粒子不灭,逝者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存在。
但这种木头盒子埋进土里的方式……好笨拙。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底下那个破旧的蒲团。稻草从蒲团的裂缝里钻出来,扎着他孝服底下的皮肤,痒而刺痛。他想。埋进土里,被虫子吃掉,变成泥土的一部分,这算什么“存在”?
他听见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大。母亲江素梅站在灵堂门口,瘦削的肩膀绷成一条直线,试图拦住那群穿黑雨衣的男人。她的声音很轻、很稳,“人已经没了,欠条你们也看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孩子还小……”
“孩子?”为首的男人一把推开她,湿漉漉的雨衣下摆甩出一串泥点,“父债子偿懂不懂?他爸活着的时候赌了多少钱,你当他死了就完了?”
男人的目光越过江素梅,落在灵堂正中央跪着的那个孩子身上。
然后一只湿冷的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后颈。
那手带着劣质烟草和雨水的腥味,拇指和食指正好卡在他颈椎两侧,用力往上一提,沈逾白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孝服的领口勒住喉咙,他听见布料崩线的声音。沈逾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的右手本能地攥紧了袖子里的稻草断茬,拇指蓄力,身体几乎要弹起来!
“细皮嫩肉的小白脸。”讨债人凑近了打量他。灯下那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睫低垂,鼻尖秀气,嘴角抿成一道浅浅的弧线。明明是个男孩,偏生了一副比女孩还温软的长相,连惊恐都显得钝钝的、慢慢的,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幼猫,连爪子和獠牙都是软的。那人嗤了一声,“你爸还有三十七万的账没清,你拿什么还?长得倒是不错……”
沈逾白缩着脖子,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下意识躲避疼痛。后颈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缩脖子是因为后颈被触碰的那一瞬间,星际时代的本能差点让他出手。
星际联邦纯血顶级Omega的后颈,是绝对禁区。未经允许触碰腺体,等同于宣战。
但这个世界没有腺体。
这个掐着他后颈的男人只是一个普通的讨债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手掌底下按着的是什么。
他把右手缩回袖子里,掌心扣着一根从蒲团里抽出来的稻草。拇指按在稻草中段,指尖蓄力,星际格斗术里有一招“寸劲截脉”,用一根稻草就能让对方腕关节脱臼。
他抬起头,对上讨债人浑浊的眼睛。
“别碰他!”
江素梅从门框上弹起来,整个人撞进那个男人的侧肋,把他撞得踉跄了两步。掐在沈逾白后颈上的手松开了,沈逾白向前栽倒,孝服的帽子盖住了半张脸,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江素梅把他整个人搂进怀里,后背对着那群讨债人,“钱我会还,你们别动孩子……我求你们……”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搂着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沈逾白能感觉到母亲肋骨下面那颗心脏疯狂跳动的声音,快得像要炸开。
沈逾白手里的稻草被他无声无息地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