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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债务清了 胸口那块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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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逾白回到顾家的时候,整栋别墅只有客厅的灯还亮着。
沈听澜坐在沙发上,面前摆了一壶已经凉透的茶。她没有穿外套,披了一件薄薄的羊绒披肩,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来。
她看见沈逾白和顾砚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目光在沈逾白脸上停了几秒。那张脸上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眶是红的,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了一整夜的树枝,还立着,但已经有些摇摇欲坠。
沈听澜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别难过”。她伸出手,把沈逾白肩膀上沾的一片枯叶子拈掉了,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饿不饿?”
沈逾白摇了摇头。
沈听澜没有勉强。她转身往厨房走,“那喝口热水吧,暖暖胃。”
她端着两杯热水回来,一杯放在沈逾白面前,一杯递给顾砚行。顾砚行接过杯子,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没有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沈逾白身上。
沈逾白捧着那杯热水,没有喝,只是用手掌贴着杯壁,感受那股温度从掌心慢慢往身上淌。
沈听澜在他旁边坐下来,坐得不近不远,刚好够她侧过头来说话时,声音不会太大。
“你妈妈的事,”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后事我来安排。你不用操心那些。”
沈逾白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沈阿姨,我……”
“你不用说什么‘还’。”沈听澜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素梅在我家做了十年饭,把你从七岁带到十七岁,这份情我记着。她是我的员工,也相当于是家人。我送她最后一程,是应该的。”
沈逾白低下头,盯着水面上浮着的自己模糊的倒影。杯沿的水汽扑在脸上,热热的,和他冰凉的指尖形成一种微妙的温差。
沈听澜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个事,你们家之前的债务,我也一并清了。”
沈逾白猛地抬起头。
“你别这样看我。”沈听澜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经历过世事之后的宽容,“那些讨债的人以前来找过你妈妈吧?我知道。你妈妈走了,那些人不会因为人没了就罢休。与其让他们以后来找你麻烦,不如一次断了干净。”
沈逾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顾砚行坐在沙发的另一头,这时候站起来,走过来坐在沈逾白旁边。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杯子低头喝水,身体离沈逾白很近,近到沈逾白能感觉到他手臂外侧传来的那一点温度。
沈听澜看了两个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行了,今天太晚了。砚行,你带安安上楼休息吧。他的房间我让人收拾出来了。”
沈逾白愣了一下。“沈阿姨,我住保姆房就行……”
“保姆房空了。”沈听澜说,“你以后住二楼,和砚行同一层。那间朝阳的客房,被褥都是新的。”
“安安,”沈听澜说,“你妈妈走了,但这个家的大门永远给你开着。以后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不用觉得欠谁的。”
她转身上了楼,脚步声稳稳地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渐渐远了。
沈逾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那杯水已经不太烫了。他低着头,看着水面上的倒影,下巴绷得很紧,肩膀微微发着抖。
顾砚行坐在他旁边,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沈逾白手里那杯快要凉透的水拿走了,换了自己那杯还温着的,放进他掌心。
“喝这个。”顾砚行说。
沈逾白低头看着那杯水,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进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把他冰凉的指尖暖了回来。
他没有说话,但端着那杯水,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第二天沈逾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天花的吊灯不是保姆房那盏旧的白炽灯泡,衣柜也不是那个掉了漆的老式木柜,窗外的桂花树还在,但视角变了——从平视变成了俯视,他能看见整棵树的树冠在晨风里摇晃。
二楼。他睡在二楼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床头的矮柜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白开水,旁边压了一张纸,上面是顾砚行的字迹:“我去学校了。你休息一天,我跟班主任请过假了。早饭在厨房,陈姐给你留着。”
沈逾白看了一会儿那张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下楼的时候,陈姐正在厨房擦灶台,看到他下来,眼睛红了一下,但很快挤出一个笑:“安安,粥在锅里温着,还有你爱吃的红糖糕。”
沈逾白走过去,自己盛了一碗粥,坐下慢慢喝。粥是红薯粥,煮得绵绵的,和七岁那年第一天早上喝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低着头一勺一勺喝着,喝到碗底的时候,余光看见陈姐在厨房门口站着,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他没有抬头。喝完了粥,自己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那天下午,顾砚行提前回来了。他推开门走进客厅的时候,沈逾白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旧书,看到顾砚行进来,合上了书页。
“班主任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顾砚行把书包放在桌上,“我说你家里有点事,她让我转告你好好休息。”
沈逾白点了点头。
顾砚行在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阵,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我妈让我给你的。”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欠条,每一张都被盖上了红色的“已清”印章,最后一页是一张债务结清证明,上面有银行公章和沈听澜的签名。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三十七万。笔笔清楚,利息算得明明白白,落款日期是昨天。
他把那些文件收进信封里,捏着信封的边角,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沈阿姨人呢?”
“回京城了。”顾砚行说,“早上的飞机。她说等你下个月放寒假了,去京城住几天。”
沈逾白没有接话。他把信封贴在胸口,低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砚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看见沈逾白已经把信封收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我去学校了。”
顾砚行看着他。“今天不用去。”
“我想去。”沈逾白说,“坐教室里,比坐着发呆好。”
顾砚行点了点头。“那一起吧。我骑车带你。”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顾家大门。顾砚行把那辆黑色的自行车推出来,沈逾白坐在后座上,手扶着车座边缘。秋天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落叶和尘土的味道。
顾砚行蹬了两下,车子平稳地滑出去。沈逾白坐在后面,看着他的后脑勺和白衬衫的领口,那截干净的后颈露在外面,被午后的阳光晒成暖金色。
他攥着口袋里的信封和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忽然觉得胸口那块沉了一整个月的东西,被人轻轻地挪开了一小寸。
不多,就一小寸。
够他喘一口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