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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一眼 “我妈妈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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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素梅在医院住了两个月。前一个月病情一度好转,她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能和沈逾白说几句完整的话,甚至有一天笑着说“等妈出院了,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沈逾白把那天记在心里,每天放学都去医院,坐在床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母亲是不是还在睡,确认她的胸口还在起伏,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第二个月病情急转直下。医生把沈逾白叫到走廊里,措辞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肺上的病灶扩散了,发现得太晚,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沈逾白站在医院惨白的走廊灯光下,听着医生说“你要有心理准备”,他点了点头,没有问“还有多久”。
他回到病房,江素梅醒着,转头看他。“医生说什么了?”
“说你在好转。”沈逾白坐下来,打开书包掏出课本,“比上周指标好多了。你要快点好起来,我高三了,你得给我做饭。”
江素梅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温润、坚韧的眼睛,此刻像是看透了一切。她没有拆穿他,只是缓缓伸过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妈快点好起来。”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上,沈逾白放学去医院的时候,江素梅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她靠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又浅又短,每一次吸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沈逾白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没有说“你今天好点了吗”,他知道问了也没有答案。
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的病人被家属推出去散步了,窗户开着一条缝,能听见外面的风声,秋天的风吹进来带着枯叶的味道。江素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沈逾白凑近。“妈。”
江素梅的眼睛睁开了。她的目光很涣散,但在看到沈逾白的一瞬间,像是聚起来了一点光。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安安……”
“我在。”
“你以后……”江素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要好好的……别太累……”
“我知道。”沈逾白把脸凑得更近,贴着她冰凉的额头,“妈,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江素梅摇了摇头。她缓了很久,胸口起伏了几下,又开口:“能遇到顾家……是咱们的运气……沈阿姨……是好人……小顾少爷……也厚道……”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中间都隔着几次呼吸。沈逾白听着,眼泪滚下来砸在她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他没有打断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这辈子……”江素梅的眼睛半阖着,嘴角动了动,“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缕快燃尽的烛火。“安安……你以后……要有出息……但不能忘了……谁帮过你……”
“我记得。”沈逾白说,“我都记得。”
江素梅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的呼吸变得更浅、更慢,每一次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沈逾白伏在床边,额头贴着母亲的手背,听着那呼吸声一点一点变远,像退潮的水,一寸一寸地离开沙滩,最后连最末的一丝浪花都没有了。
病房安静下来。窗外的风还在吹,枯叶贴在纱窗上,扑簌簌地响。
沈逾白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背,过了很久很久。走廊里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叫名字,有电话在响。他慢慢抬起头。
江素梅闭上了眼睛。她的嘴角是微微向上的,像睡着之前做了一个很好的梦。那张被病痛折磨了两个月的脸,在这一刻忽然舒展开了,皱纹变浅了,下巴的线条柔和了,仿佛她只是太累了,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沈逾白没有哭出声。他只是看着母亲的脸,把每一个细节都看进眼睛里。眼角的细纹,鬓角的白发,嘴角那个弧度。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上了。
风停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嘀嘀的声响,和他自己的呼吸。
他走到护士站,声音很平:“我妈妈走了。”
护士跟着他回了病房,确认、记录、盖布,流程很熟练。沈逾白站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没有问问题。等到护士把白布盖上去,转过头来跟他说“节哀”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他沿着灯光往前走,一直走到尽头的楼梯间,才在安全门后面蹲了下来。他蹲在墙角,双臂抱着膝盖,额头抵在冰冷的铁皮门板上,肩膀开始抖,一声不吭地、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安全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没有推开,因为他挡在门后面。他听见门板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逾白,你开门。”
是顾砚行。
沈逾白没有动。他继续蹲在门后面,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门板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顾砚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刚才低了些,轻了些:
“安安。”
这个称呼,顾砚行从来没用过。永远是“沈逾白”,永远是全名。但此刻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只手伸进了水里,把他从下沉的位置拉了一把。
沈逾白慢慢站起来,打开了安全门。
顾砚行站在门外。他穿着校服,头发有些乱,额角有汗,像是跑过来的。医院走廊的灯在他身后打出一圈白光,让他整个人像一张过曝的照片。他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节哀”,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伸出手,拉住了沈逾白的手腕,把他从楼梯间里带了出来。
沈逾白被他拉着走,脚步虚浮,像踩着棉花。他们穿过走廊、经过护士站、走进电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秋天的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和灰尘的味道,沈逾白的眼睛被风刺得眯了一下,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了医院门口的花坛旁边。
顾砚行松开了他的手腕。
“我妈让我来接你。”他说,“她在家里等你。”
沈逾白抬起头,看着顾砚行的脸。十七岁的顾砚行比两年前又高了,身高直逼一米九,下颌的棱角已经完全长开,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的眼睛是红的,眼角有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
他哭过了。沈逾白想。他先哭过了。
“走吧。”顾砚行说,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你走不动的话,我背你。”
沈逾白摇了摇头。他迈开步子跟上去,走到顾砚行身边,两个人并排走在秋天夜晚的马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交叠在一起,分开,又交叠在一起。
走了一阵,沈逾白忽然开口:“我妈说,能遇到顾家是我们的福气。”
顾砚行没有接话,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逾白看着前方,声音很平:“她说沈阿姨是好人。还说小顾少爷也厚道。”
他说到“小顾少爷”的时候,尾音轻轻颤了一下,但他忍住了。顾砚行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往旁边伸了一寸,碰到了沈逾白的手背。
没有握住。只是碰着。
两个人的手背贴在一起,在秋天的夜风里,安安静静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