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没有信息素》月野昭昭

14、录取通知书 人生幸事，

　　高考最后一科交卷铃响的时候，沈逾白在座位上坐了很久。

　　窗外是六月的蝉鸣，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课桌表面烤得微微发烫。考场里的人在往外涌，有人把笔袋扔到半空，有人喊着“终于结束了”，卷子被收走的声音像潮水一样退去。沈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心里攥着那支0.5mm黑色中性笔，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他慢慢站起来，把笔放进笔袋里，扣好搭扣，然后走出了考场。

　　校门口挤满了人，有捧着花束的家长，有举着手机拍照的同学。沈逾白在人堆里走了一阵，在树荫底下看见了顾砚行。顾砚行靠在墙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来，落到沈逾白身上的时候，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然后沈逾白走过去，走到顾砚行面前，开口第一句话是：“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顾砚行说，“你呢？”

　　“也还行。”

　　两个人往校外走。路边有人在发矿泉水，顾砚行顺手接了两瓶，一瓶递给沈逾白。沈逾白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带着一点塑料瓶壁的温度，喝下去之后嘴里那股两天没散干净的纸墨味被冲淡了一些。

　　“裴漾呢？”

　　“前两天就喊终于要结束了，在家躺着吹空调。”顾砚行说，“他说等他缓过来再聚。”

　　沈逾白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太阳很大，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走了一阵，顾砚行忽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把他后背被汗浸湿的衬衫领口往外扯了扯。

　　“你后背全湿了。”

　　“考场没空调。”沈逾白说。

　　顾砚行收回手，没再说什么。但走了一段路之后，他把手里那瓶没开封的水递过来：“回去多喝点水。”

　　沈逾白接过来握在手里，掌心贴着冰凉的瓶壁，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出分那天沈逾白在教学楼门口查的成绩，屏幕上那串数字跳出来的时候，他盯着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退出来重新查了一遍，还是一样。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心跳快了几拍，又慢慢平复下来。

　　顾砚行也查到了。他没有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只是晚上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说了自己的分数。沈逾白听完，低头扒了两口饭，说：“比我高。”

　　“高不了几分。”顾砚行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那个分，想报哪里都行。”

　　沈逾白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没有说话。

　　填志愿那天晚上，沈逾白坐在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盯了很久。他桌面上开了三个网页，分数线和招生简章并排摊着。顾砚行敲了敲门走进来，端了一杯热牛奶放在他桌角，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沈逾白盯着屏幕看了一阵，转过头问他：“你报了哪里？”

　　“京城，A大。”

　　沈逾白转回去，把鼠标在B大的招生页面上悬了几秒。B大的分数线比去年又涨了，但他的分数够。招生办老师给他打过两次电话，言辞恳切，给了全额奖学金加学费全免的包揽条款，还说可以安排勤工俭学的岗位，包括以后读研读博都好说。他没有在电话里给过任何答复，但那条招生简章他看了不下十遍。

　　顾砚行坐在床边，安静地等了大概两分钟，然后开口说：“你看那所学校很久了。”

　　沈逾白的手指从鼠标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B大给我学费全免外加全额奖学金。”

　　顾砚行没有立刻接话。“我也可以给你。”他心想。

　　安静片刻之后，他的声音传过来，和平时一样平：“你想去就去。”

　　沈逾白回过头看他。顾砚行坐在床边，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和平时一样，但那双眼睛在台灯的光里沉沉的，像一潭很深的水。

　　“距离不远。”顾砚行说，“直线距离900米。”

　　沈逾白的喉结动了一下，转回去看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全免奖学金的条款，指尖在膝盖上蜷了蜷。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我填了。”

　　“嗯。”

　　顾砚行站起来，把已经凉了一些的热牛奶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填完早点睡。”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沈逾白忽然叫住他：“顾砚行。”

　　“嗯？”

　　“……没什么。”

　　顾砚行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追问，带上门出去了。

　　沈逾白转回电脑前，在填报系统里确认了B大的志愿。鼠标点下去的那一声“咔嗒”很轻，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弹出“提交成功”的提示，然后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不烫了。温的，刚好入口。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一块到的。两封EMS快递躺在玄关的鞋柜上，沈逾白拆开自己那封，里面是一张硬质卡片，烫金校徽和录取专业，落款处盖了鲜红的公章。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收进信封里，放回自己房间的抽屉。

　　顾砚行的那封也在拆。他抽出通知书看了一眼封面，就放回去了，比沈逾白还平静。

　　沈逾白下楼的时候，顾砚行正站在客厅窗边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逾白还是听见了——他在跟沈听澜报分，语气和平时一样，只有叫“妈”的时候尾音略微上扬了一点点。

　　沈逾白没有走过去。他站在楼梯拐角等了一会儿，等顾砚行挂了电话转过身，才假装刚下楼，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

　　顾砚行看了他一眼。“你的也到了？”

　　“到了。”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很响，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把茶几上的通知书封面吹得微微卷起一角。顾砚行忽然开口说：“妈说，等我们去京城了，她带我们去吃东来顺。”

　　沈逾白怔了一下。他低头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又收住了。“好。”

　　七月二十六日，是顾砚行的生日。那天顾绍庭难得回了家，沈听澜也从京城飞回来了，一家三口坐在餐厅吃饭，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沈逾白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偶尔被问到“安安以后什么打算？”的时候答两句，其余时间就低头夹菜。

　　顾绍庭举杯碰了一下顾砚行的茶杯：“到了京城好好念书，沈家那边资源多，你自己把握住。”

　　顾砚行端起茶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沈听澜坐在旁边，笑着把一块鱼肉夹到顾砚行碗里，又顺手给沈逾白夹了一筷。她说：“两个人都好好的就行。京城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宿舍不住的话，我给你们备一套房子也可以。”

　　沈逾白抬起头正想开口，顾砚行已经先说了话：“不用，我们住宿舍。”

　　沈听澜看了两个人一眼，没再多说，只是笑着给沈逾白也添了半碗汤。

　　那天晚上顾砚行许愿的时候，沈逾白站在旁边，看着他在插了“1”“8”两根数字蜡烛的蛋糕前面低头闭上了眼。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着，把眉骨的阴影和下颌的棱角照得一明一暗，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两小排整齐的暗影。沈逾白不知道他许了什么愿，但看到他睁开眼吹灭蜡烛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见的弧度。

　　“许了什么？”沈逾白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顾砚行拿起刀切蛋糕，第一块像往年一样递给了沈逾白。

　　沈逾白接过碟子，低头看着上面那颗樱桃和厚厚的奶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