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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枇杷膏 妈妈说来顾 ...


  •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沈逾白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擦了擦手拿出来看——分数够上本市最好的高中。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放回碗架。

      顾砚行的消息是晚上才来的,就一行字:“分数出来了,同班同学。”

      沈逾白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嗯”。

      高一开学那天,沈逾白在校门口分班榜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一班,和顾砚行同一行。他站在榜前多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

      顾砚行比他早到,已经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了,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看见沈逾白进来,把书包拿起来放在脚边,目光落回书上,像是恰好占了两个位置,又像是顺手一放。

      沈逾白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摆在桌上。

      “你几点到的?”沈逾白问。

      “七点二十。”顾砚行翻了一页书,“你比我晚。”

      “你出门的时候我还在吃早饭。”

      “看见了。”

      沈逾白低头理书,嘴角弯了一下。

      一班的课比沈逾白想象中紧,老师讲得快,作业也多。他每天放学回来先写完作业再去厨房帮江素梅备菜,顾砚行偶尔在连廊上路过时会往里看一眼,有时候什么也不说,有时候会问一句“今天数学写完了吗”。沈逾白答“写完了”或者“还差一道”,顾砚行就嗯一声走开。

      有几次沈逾白写到一半卡住了,抬头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着一本翻开的练习册,是顾砚行的,解法写在边角上,字迹干净利落,看完正好能接上他卡住的那一步。

      高一上学期期末,沈逾白考了年级第二。顾砚行是第一。沈逾白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没有太大反应,但裴漾周末来顾家蹭饭的时候捧着那张成绩单看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你俩以后是打算一起上清华还是北大?”顾砚行头也没抬:“看他。”裴漾翻了个白眼。

      沈逾白升入高二的那个秋天,江素梅开始咳嗽了。

      最开始她说是换季的老毛病。那年秋天雨水多,天凉得快,她每天在厨房忙活的时候偶尔会咳两声,咳完就继续做事,沈逾白问她要不要喝点热水,她说不用。

      到了十月末,江素梅咳嗽的频率高了起来,陈姐帮忙抓了几副中药。但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弯着腰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

      沈逾白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厨房看母亲。江素梅还强撑着在灶台前忙活,嘴上说“我没事你去写作业”,但他看得见她握锅铲的手在发抖。

      顾砚行也看见了。有一天晚饭后,沈逾白在帮江素梅捶背,听见外面有人敲门。打开门,顾砚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东西。

      “这是川贝枇杷膏。”他递过来,“一天两次,温水冲服。我妈从京城带回来的。”

      沈逾白接过来,盒子还是温热的。“替我谢谢沈阿姨。”

      顾砚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了。

      沈逾白关上门,把枇杷膏放在桌上。江素梅靠在床头咳嗽,咳了一阵停了,喘着气说:“安安,妈没事,别担心。”

      沈逾白走过去,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江素梅的手比以前瘦了很多,骨节分明,皮肤松弛地挂在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凸起来。

      “妈。”他说,“你别做饭了。我这些年也学了不少,我做的不比你差。”

      江素梅想说什么,又咳嗽起来。

      沈逾白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一下,一下,掌心贴着她嶙峋的肩胛骨。

      就像七岁那年他缩在她怀里一样,只是这一次换过来了。

      枇杷膏喝了一周,江素梅的咳嗽似乎好了一些,但人却越来越瘦。沈逾白每天给她熬粥,把米煮得烂烂的,一勺一勺喂到她嘴边。江素梅吃不了几口就摇头,说“饱了”,然后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慢慢地、慢慢地起伏。

      又过了几天。沈逾白放学回来,推开门,厨房的灯没有亮。

      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往常这个时间,江素梅应该已经在灶台前了,哪怕病着也会坐在旁边择菜。但今天灶台是冷的,碗碟堆在水池里没有洗,案板上搁着一把切了一半的青菜,刀刃上有几道已经发黄的水渍,像是切到一半就放下了。

      沈逾白放下书包走进里间。

      江素梅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她没有在擦东西,只是攥着,拇指反复摩挲着布面的纹路,像是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窗外是黄昏的天色,橘红色的光从窗台上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她后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沈逾白的声音很轻。

      江素梅没有动。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沈逾白脸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的。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安安回来了?”

      “嗯。”沈逾白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你在做什么?”

      江素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抹布,愣了一下。“……想擦桌子,忘了。”她松开手,把抹布放在膝盖上,然后伸手摸了摸沈逾白的头发,“今天放学早。”

      “今天没拖堂。”沈逾白蹲在她面前,感觉到母亲的手指在发梢上停了一下就垂下去了,轻得像是没什么力气举着。他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说了一句:“妈,我们明天去医院好不好。”

      江素梅看着他,停了一下。“好。”

      那个字很轻,轻到沈逾白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头看着江素梅的眼睛,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在光线里很深。

      “妈听你的。”

      那天晚上沈逾白没去上晚自习。他给江素梅煮了一碗面,面煮得软烂,汤底放了鸡毛菜和两个虾丸。江素梅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是沈逾白坐在她旁边一口一口喂完的。她吃完之后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呼吸比之前慢了一些,但还算平稳。

      沈逾白收拾碗筷的时候没有洗碗,放在水池里泡着,然后走回床边坐下,握着江素梅的手。

      窗外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晃着枝叶,月亮还没有升上来,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墨蓝。沈逾白握着母亲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然后放心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逾白从学校回来,推开门发现江素梅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等他。她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被子底下的身体像一截被抽空了的树枝。

      “妈!”他冲过去。

      江素梅睁开眼睛,看清是他,嘴角动了一下。“安安……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今天放学早。”沈逾白的声音很紧,他弯腰把母亲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妈,我们去医院。”

      江素梅摇了摇头。“去过了。陈姐陪我去的,医生说是肺上的问题,要住院,妈没住……”

      “为什么不住?”

      江素梅没有回答。她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长。

      沈逾白的手在发抖。他把母亲放平躺好,给她盖好被子,转身出了门。连廊的光线很暗,他走到主楼,正要上二楼去找顾砚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住他。

      “安安。”

      他回头。沈听澜站在楼梯下面,穿着一件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大概是这几天,沈逾白太忙了,忙到没注意顾家来了什么人。

      “你妈妈的事,”沈听澜走过来,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你们就去医院,床位我托人留的。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沈逾白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她。灯光从上面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絮,怎么也说不出来。

      沈听澜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江姐在我家做了十年饭,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不用谢。”

      她的手掌是暖的。沈逾白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一句话:“沈阿姨……我会还的。”

      沈听澜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心疼。“你好好读书就行。”

      她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砚行在楼上。你上去找他吧。”

      沈逾白嗯了一声,但没有上楼。他在楼梯中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保姆房。

      推开门,江素梅还躺在床上,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沈逾白坐在床边,把母亲的手握在掌心里,掌心贴着掌心,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母亲瘦骨嶙峋的手背。

      “妈。”他轻声说,“沈阿姨说我们明天去医院。你好好治,治好了我们继续住在这里。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粥也好,面也好,你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江素梅的手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蜷起来,握住他的手指。

      “安安。”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妈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带你来了顾家。”

      沈逾白的肩膀开始抖了。他把脸埋进母亲的手掌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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