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折春山》枣知有猫

3、副值周长好！

　　　　第一节课铃声响起，讲台上的人一哄而散。有几个不知究竟是被语文年一还是美色吸引，“流连忘返”的男同学也被沈跃川打发走了。

　　周一的第一节固定是班会课，由班主任总结前一周的班级情况，并通知接下来的事宜。也就是说，这节课将会是高二五班的同学与自己班主任的首次见面。铃声渐息，窸窸窣窣的交谈声也随之淡去，大家都挺直了背，对新老师的到来紧张又期待。有几个好事的，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努力地往门口瞧。

　　姜许回到座位上，也不经意地从门上的小窗口往外看了几眼。

　　周不群本来还在座位上歪七扭八地写着英语作业，注意到周围的变化，也慢慢坐直了身子。

　　季寻倒是一直坐得很正，只不过依然在奋笔疾书。

　　走廊里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位女老师捧着一本笔记本，踏入了高二五班的教室。

　　老师个头不高，头发被高高束起，几缕碎发也被规整得别至耳后。长得年轻，但身上已褪去了初出茅庐的青涩。

　　她一边走进，一边向下环视——

　　讲台下俨然坐着一帮比比直的“望师石”。

　　她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行了啊，不用这么紧张。”她站上讲台，摆摆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教了一班企鹅。”

　　台下的同学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即发出一阵轻轻的哄笑。

　　这一个小小的玩笑让班内气氛活络了不少。老师示意大家安静后，开始讲话。

　　“同学们好。自我介绍一下，”老师拿起粉笔，折成两节，开始在黑板上写字，“我姓陈，叠名珍珍，即日起担任大家的班主任兼物理老师。”

　　陈老师侧身，黑板上出现笔锋干净的“陈珍珍”三字。

　　姜许心中不禁一沉。

　　物理，选科中的大哥大，理科中的王中王，无疑属于她的薄弱学科。回想高一时就没少被当时的物理老师重点关照，物理课上生生被提问出了ptsd。

　　这到了高二，物理老师竟然又与班主任画上等号。

　　但愿这位陈老师为人如同她长得一样可爱。姜许这样想着，又打量了一下陈珍珍和善的模样，以貌取人的侥幸心理甚至使她的脊背放松了点。

　　陈珍珍又开口了。

　　“高二这一年，说紧也紧，说松也松。”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写着什么，“我叫个人啊，看看你们高一物理学的怎么样。”

　　姜许心中大叫不妙：这怎么一上来就提问？

　　全班也倒吸一口气。这位陈老师，刚开始就这么猛吗？

　　“来，沈跃川。”陈珍珍头也没回，随手指了第一排的一个男生，“我听路过老师说你课间挺起劲，就你吧。”

　　沈跃川尴尬地咧了咧嘴角，站了起来。

　　姜许听到喊了别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目光不自觉地移向黑板。

　　陈珍珍的粉笔顿在黑板上，回头考究地打量了一下这个男生，继续道：“匀加速直线运动，很简单吧。它的末速度表达式是什么？”

　　“呃......v，vt=v0+at？”

　　此时，黑板上也出现了一串公式——vt=v0+at。

　　“这还结巴？坐下吧。”陈珍珍敲了敲黑板，“高中阶段运动学最基础的公式之一。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个吗？”

　　没人说话。

　　陈珍珍看向黑板，继续道：

　　“末速度，等于初速度，加上加速度乘以时间。”她一路顺过来，转而指向等号右边的“v0”，“你们现在，就在这。”

　　“你们发的力，则在加速度a上。”她又指向“a”，回头观察台下的反应。

　　姜许调整了一下坐姿，竟对她讲的话产生了些兴趣。

　　“大家高一的情况，我大概有所了解。学习能力如何，我也有大致判断。我尤其想说的是——”她扫了眼台下的反应，又指向“t”，“接下来的学习里，你什么时候开始真正地发力，决定了你能够对其作用的时间。”

　　她一边说，一边在“t”旁画上向上的箭头，又在“vt”旁画上了随之向上的箭头。

　　她扔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惜时如金。”她撑着讲台，语气掷地有声，“你们还有两年，决定你们的vt——人可以踏入同一条流域，却不能回到前面的一秒。”

　　同学们安静地看着黑板，似乎对这个公式有了别样的理解。

　　陈珍珍也观察着台下，视线在触及季寻和姜许时停顿了一秒。

　　“好了，这个就是给大家一些勉励，没必要太有压力。”她笑了笑，把讲台上的笔记本往后翻了一页，“说一些关于咱班的事。”

　　“咱班是纯血物化生重点班，各位高一的成绩都相当出色，我对大家很有信心。”陈珍珍环臂，“既然如此，很多话我也不多说了，咱们直接处理班级事宜吧。”

　　她又把笔记本翻过一页：“你们高一老师都向我推荐了班干部不错的人选，我看看啊......”

　　陈珍珍按照名单，依次任命了很多人。姜许撑着下巴听着，也认得了几个人脸。

　　沈跃川，虽然看起来不太正经，但确实十分具备号召力和动员力，据陈珍珍所言“很有班级奉献精神”，延续了高一班长的职位；夏知悠，也就是刚刚说出季寻名字的“小夏”，看起来腼腆却不怯场，担任了团支书；田雪，是刚刚挽着夏知悠的那个女生，人瘦瘦的，担任生活委员；林晓，人高马大，举止随性，担任体育委员......

　　田雪坐在姜许前两排，她刚站起来，和夏知悠一对上眼，两人的肩膀就开始耸动。

　　看来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姜许看着她俩，不禁想到杨彤高一时也是生活委员，做事心细，一直受高一班主任喜爱，想必也会被新老师任职。

　　“然后......姜许？”陈珍珍说完，看向台下。

　　“啊？”姜许正在走神，突然的点名让她心里一愣。

　　她心中莫名：我高一也没当过班委啊。

　　她稀里糊涂地站了起来。

　　“高一戏剧展演时我看过你们班表演。第二组的编剧，是你吧？”陈珍珍问道，语气柔和。

　　“啊......是、是我。“姜许点点头。

　　“那就好了。”陈珍珍笑笑，“咱班同学德智体美劳，似乎就‘美’这块儿不太发展，一个以前当过文艺委员的都没有。我看你剧本写得挺好，人也长得大方，就由你先来担任，可以吗？”

　　姜许看着陈珍珍询问的目光，懵懵地点了点头。

　　陈珍珍很满意，示意她坐下。

　　姜许又懵懵地坐下。

　　我这是......当官了？

　　“可以啊，文艺委员大人。”周不群贱兮兮地冲她挑眉。

　　姜许回了他一个白眼。

　　“好了，班委大概就这样。课代表的事各科老师会说，我就也等课上再说。大家配合班委工作，相互监督。”陈珍珍合上本子，“不过还有个事啊——咱班为什么一开学这个班分就是负数？”

　　正在喝水压惊的姜许差点没一口喷出来。

　　“我就不当众问了啊，谁犯的事，赶紧去你们邬主任那给我消除影响。”陈珍珍无奈，“这才开学第一天，咱班也是人才辈出。”

　　台下传出压低的笑声和窃窃私语的声音。

　　有人问沈跃川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这也太前沿了。”沈跃川挠挠头，“你说能不能是大邬看咱班太优秀，故意先扣几分，和其他班级统一基准线？总不能今天早自习的时候被扣分吧。”

　　姜许：......

　　周围的同学后仰一片，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

　　姜许：............

　　姜许张了张嘴，最终咽了口口水，什么也没说。

　　对不起邬主任，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但......你姑且先是着吧。

　　第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了。姜许趴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被她挡了大半节课的树影——光斑已经挪到了第三排窗框的位置。

　　“文艺委员。”她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四个字和“违纪惯犯”之间的逻辑链，比立体几何还难证。

　　-

　　开学第一天，四十分钟的课有一半都用来给老师作自我介绍和未来展望，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中午午休。

　　姜许按照早自习的约定，跟着季寻准时出现在了一楼楼梯口，准备进行全校范围“狙击”。

　　姜许内心啧啧，觉得这一天实在奇妙：先是文艺委员，后是执勤人员，居然都跟她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重点观察分子扯上了关系。

　　她走在季寻旁边，邬海燕在前面带队。

　　一开始还好，姜许老老实实跟着，不说话。走着走着，她有些蠢蠢欲动，准备积极表现一下。

　　“那个……”她小声问季寻，“你们平时巡楼都巡什么？”

　　季寻：“卫生。顺便看有没有违纪的。”

　　姜许：“比如呢？”

　　季寻：“外卖、手机、窜寝、晚归。”

　　姜许：“哦。”

　　……

　　聊死了。

　　姜许张了张嘴，想再争取一番，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虽然周不群说他人不可怕，可他们之间毕竟有着身份的鸿沟，要是季寻被她说烦了一怒之下把她的名字再写两遍，那是真的有点可怕了。

　　两人沉默地走过了一段路。

　　季寻此时正探着身子检查黑板，开口了。

　　“你要是无聊，可以帮我看看地面整洁。”

　　姜许愣了一秒。

　　他......主动跟我说话了？

　　随即心中大喜！这么好的表现机会，她求之不得。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言毕，她便开始对高一三班的地板进行全方位评估，表情认真地甚至皱起了眉。

　　季寻在一旁填写登记表，瞥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两人就这样配合默契地——至少姜许是这么认为的——巡视完了一楼，跟着邬海燕上了二楼走廊。

　　姜许此时已经完全适应了巡楼的工作，双手插兜，走路大摇大摆，仿佛她不是来受罚的，而是来视察的——身边的季寻端着个板，刚好可以胜任她的秘书。

　　迎面走过来两个女生，看见他们，立刻站直了。

　　“主任好！值周长好！”

　　她们说完，看了看姜许，犹豫片刻，试探着说：“副、副值周长好？”

　　姜许愣了一下，没忍住轻笑了出来。

　　她笑着摆摆手：“好好好，你们好。”

　　两个女生也捂着嘴笑，小跑着走了。

　　邬海燕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继续往前走。不同的学生，同样的流程：

　　“主任好！值周长好！副值周长好！”

　　姜许每次都笑着应下，到后来已经习惯了，甚至还跟人家挥手。

　　邬海燕的脸色越来越黑。

　　终于，在姜许又一次跟一个男生笑着说“好好好你也好”之后，邬海燕爆发了。

　　“姜许！”

　　姜许：“啊？”

　　邬海燕：“你给我滚去扫操场！”

　　姜许愣住：“……啊？”

　　邬海燕指着楼梯口，声音气得发抖：“现在！立刻！去拿扫帚！操场！一周！”

　　-

　　看着姜许灰溜溜地消失在楼梯口，邬海燕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

　　她转向季寻：“那个......小季啊，你回去跟姜许说下，就扫这一天吧。”

　　季寻无意挑了下眉。

　　“好。”

　　“这孩子，气死我算完。”邬海燕环着双臂，看向楼梯口，“我是受不了她了，你帮忙盯着就行。”

　　“嗯。”季寻回应道。

　　-

　　午休时间，操场上没什么人。

　　姜许拿着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她选了最轻松的选项，结果还没开始值周，就因为“副值周长好”被邬主任一脚踢来扫操场了。

　　大“邬”克小“巫”！

　　她郁闷地想着，报复性地踩了扫帚两脚。

　　“你扫的方向不对。”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姜许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旁边居然站着个人。

　　女生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齐刘海使面部轮廓显得分外柔和。

　　姜许眯起眼，觉得她有些眼熟。

　　哦！好像是早上坐在她后面的那个女生。

　　女生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指了指地上的落叶：“风从东边来，你这样扫，十分钟白干。”

　　姜许低头看了看，发现她说得对。

　　她尴尬地笑，挠了挠头：“哦……谢谢啊。”

　　女生点点头，转身要走。

　　姜许突然想起来什么：“哎——等一下！”

　　女生停下，回头看她。

　　姜许笑得可爱：“你是坐我后面那个女生吧？早上就想认识你来着，一直没机会。你叫什么？”

　　女生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陆陌。”

　　“哦……陆陌……我记住了！”她理了理头发，站直，“我叫姜许。”

　　陆陌点了下头，便转身往看台走去。

　　姜许往那边探头：有一本书，和一部相机。

　　想来她刚刚在这里看书吧。

　　话好少。姜许半倚在扫帚上，单手托腮。

　　不过居然主动来帮我，还挺可爱的。

　　陆陌回到看台旁拿起了自己的东西，又回头往姜许的方向看了一眼。

　　姜许正吭哧吭哧地扫着地。

　　这人早上因为班分才在这受罚，还逆着风扫。

　　......好像有点傻。

　　-

　　姜许磨磨叽叽地扫完操场，活动着筋骨回到教室。

　　“周大人，你都不知道大邬多变态——”

　　走到座位旁边，她愣住了。

　　她的同桌——那个话多得要命的周不群——不见了。

　　坐在她旁边的是季寻。

　　姜许看了看季寻，又看了看自己的座位，又看了看季寻。

　　我眼花了？我座位是这吧？

　　季寻抬头看她。

　　姜许脸色大变。

　　“……值周长大人，不必如此吧？”

　　季寻淡淡开口：“邬主任中午被你气得不轻。”

　　“……所以呢？”

　　“她特下指令，让我坐你旁边，好好看着你。”

　　姜许心里一紧：“看着我……什么？”

　　“能扣则扣。”

　　姜许嘴角一抽。

　　季寻抬眼看她，又补了一句：“收获免费劳动力。”

　　姜许：……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还是都咽了回去。

　　今后的日子，还能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