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渺》枝圻

5、偏院 仆役们

　　仆役们手脚很麻利，午膳过后偏院便收拾好了。
　　江行舟回到昨日住的客栈收拾东西，其实主要就是那些师父留下的医书。
　　她身为男儿的时间还不长。衣裳她只有两套，一套穿在身上，另一套洗的干干净净放在客栈。
　　江行舟缓步进了偏院。青砖墁地，砖缝里勾着白灰。
　　窗前种了一丛翠竹，疏疏落落，风一吹沙沙作响。
　　院中搁着一口石缸，养了几尾锦鲤，应该是今日刚放进去的。红白相间，在水中悠然摆尾。
　　正房三间，明间是小小的堂屋，摆着一张方桌、两把官帽椅。桌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
　　东次间是卧室，拔步床、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被褥叠得四四方方。
　　西次间被改成了书房，靠墙一架书橱，塞满了医书。
　　临窗一张书案。墙角还立着一架小小的屏风，绣着兰草图，隔出了里外间。
　　窗上糊着碧纱，傍晚时分推开窗，能看见安宜轩的檐角翘在竹梢之上，橘色的灯火透过来，晕成一片暖光。
　　唯一不足的，就是廊柱。红漆斑驳，轻轻一抚便会掉下来一大块。
　　江行舟觉得这便很好了，整个相府都很好。
　　昨日刚来时，门房见他穿着简陋，却亲自迎出来，面上无半丝鄙夷。连门房这样的下等奴仆都如此守规矩，懂礼貌，可见相府的确规矩森严。
　　今日一早她便来了，引她进去的仆役一言一行也十分有礼，还告诉她一些关于三小姐的大致病情，很是平易近人。
　　不过林安宜在她来前便入宫了，她只能候着。其间丞相夫人来过一次，初见她，面上有一瞬的惊诧，随即也是和颜悦色，不论如何还是尊重她，这才让她稍稍放松下来。
　　等到巳时，侍女来禀，三小姐是被搀扶着下的马车，可见病的不轻。
　　江行舟问，“可要我现在去看看？”
　　侍女却说先不必，小姐还要去见刘掌柜。
　　那时她虽然还没见过林安宜，但毕竟是上京的风云人物，她进京一日便有所耳闻。
　　她摇摇头心中感叹，常年卧榻却能运筹帷幄，当真是女中豪杰，她确实佩服。若是自己有一天，也能成为那样厉害的人便好了。
　　待到巳正，她才得了召见。
　　进了三小姐卧房，就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
　　往床上看去，林安宜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两个大迎枕，身子微微往下溜，手轻轻托着脑袋，眼睛微微闭着，应当是很累了。
　　头发已经散了下来，铺在枕上，衬得脸像纸一样的白，薄薄的，透着底下青色的血管。
　　窗外的光打在她半边脸上，瘦削的脸上五官分明，只是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只有中间一点浅浅的粉。
　　她咳的时候会把脸偏向一边，用帕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衣衫轻薄，可见微凸出来的骨头。她咳的很用力，却没什么声音。
　　林安宜卧床的样子，她看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三小姐的样子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比她想的更瘦弱，更易碎，也…更好看。
　　那好看，是让人心疼的好看，欣赏她的美，也叹息她的脆弱。
　　不过这样的小姐，大多是脾气不好的，她师父医过的所有小姐都是，发起脾气来不是砸杯子就是砸碗。师父回来后，手上脸上，要么有烫伤，要么有划伤，她心疼的次次都哭鼻子。
　　不过，就算林安宜是这样她也别无选择，这是她唯一的机会，硬着头皮也要上。
　　结果，事情并不如她所想的那么坏。三小姐是性格很好，问东问西的，还将她安排到偏院。
　　整个相府，家风纯正。当朝有此国相，乃大周之幸事。
　　一下午，她都待在偏院，整理了自己带来的书，把压在箱底的那本特意放在了书橱的最上层，还用布包了两层。这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临近用晚膳的时间，她便去厨房熬药了。药方里的药材下人早早买好放在了这里。
　　江行舟把药材从纸包里倒出来，在案上一一排开。她把药材分作两堆：一堆先下，一堆后下。
　　炉子是炭炉，火已经生好了。她蹲下来，用小铁铲拨了拨炭火，把火烧得旺旺的。砂锅搁上去，过了一会儿，水汽开始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她守在旁边，没走开。
　　煎药的人不能离了炉子。大火煮，小火熬，看着水滚了就得转小火，看着水少了不能加水——加水就泄了药性。只能一开始就把水加够，文火慢熬，把药材里的汁水一点点逼出来。
　　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她拿起一根筷子，架在锅沿上，把锅盖支起一条缝，这样不会溢出来。
　　白汽从那条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苦味，熏得她眼眶发酸。
　　她揉了揉眼睛，蹲在那里看火。火苗舔着锅底，蓝莹莹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粒火星。
　　她用小铲子把炭火往中间拢了拢，把火候稳在中火，这火不能太大，太大会把药煎干；也不能太小，太小了药性出不来。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瓷片。
　　这是师父留给她“看火候”用的，瓷片上有师父手刻的刻度，缺了一块。用了几十年了，瓷片上的字都快磨没了。她把瓷片搁在锅盖上，等着。
　　什么时候水线降到第二个刻度，就说明药煎好了。
　　偏院很安静。只有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的声音，和细微的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她用手托着下巴，鼓着两腮。她有些伤感，旁边少了个人，是师父，熬药的时候，师父应该在她身边一起才对。
　　药煎好了。她把砂锅端下来，用纱布垫着手，把药汤滤进碗里。药渣搁在一边，她翻了翻，看哪些药材煎透了，哪些还欠火候，心里记下，下次调整。
　　她虽然从小跟着师父学医，可是实践经验甚少，这次的药方是她凭着记忆中医书写开的药方，应当会有效果的。
　　她记忆力很好，看过的书都能记个大概，这也是师父愿意用心培养她的原因。可师父还没将此生所学都传授给她便去世了。
　　药碗里是深褐色的汤汁，面上浮着几粒细小的药渣。她用筷子拨了拨，把药渣拨到一边，又用纱布在碗沿上抿了抿，把碗边擦干净。
　　端起托盘就往安宜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