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渺》枝圻

6、医治 江行舟

　　江行舟端着药碗站在外面，侍女进去通报了。她听见里头传来一声“进来”，才掀帘进去。
　　林安宜没用午膳，一直睡到酉时才起，现如今已经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看着也比上午有了些精神。
　　见江行舟进来，面上不自觉带了一丝笑容。
　　“先生来了，快请坐。”
　　江行舟也抿着嘴笑笑，将药放在桌上，坐在了一旁。
　　“小姐可曾用膳？”
　　“未曾，在等你。”
　　江行舟点点头，想必她是在等她的药。
　　“小姐不必等我，此药是需要饭后用的。按理来说是应该饭前用，但小姐久病体虚，脾胃功能本来就弱。药中有滋腻的药材，空腹喝容易碍胃。”
　　林安宜从榻上下来，走到她身边，细长的手轻抚上她的肩。江行舟回身一避，站了起来。
　　除了把脉，江行舟是不大愿意与人有肢体接触的。主要是因从小除了师父，没有人与她接触，深山之中，她连个玩伴都没有。所以林安宜这一碰，实在让她别扭。
　　“小姐。”
　　林安宜掩着唇笑，眨了眨眼。那双眼睛清澈干净，盛着点点星光，灵动有神。
　　“我不过想同先生说句话，先生何必如此。快坐。”林安宜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动人心弦。
　　江行舟咽了咽唾液，又坐了回去。在林安宜眼里，她的反应确实有些过了吧。
　　“我等先生，是为先生这人，并非先生这药。先生，可愿与我共用晚膳？”
　　“我回偏院用便好。”
　　“回偏院？先生自己做么？先生莫要推脱了。”
　　偏院有灶台，只是炊具不全，也没有菜蔬。
　　江行舟迟疑了一下，点头同意了，毕竟是小姐，总不好下她面子。再说，万一她被留下来给她治病呢？她们免不了会越来越熟的。
　　“行舟谢过小姐。”江行舟行了一礼，低垂的眉眼，隐隐可见唇边的一抹笑意。
　　“春禾，传膳。”
　　一旁的侍女走了出去。不久桌上便摆满了饭菜。
　　“身体欠佳，饭食比较清淡，委屈先生了。”
　　虽说清淡，但到底是大户人家。
　　四碟小菜，一碗粥，一碗米饭。粥是燕窝粥，白瓷碗里米粒熬开了花，燕窝丝细细的，浮在粥面上，透亮。四碟小菜：一碟香糟鹅信，切得薄薄的，糟香淡淡的；一碟麻油拌香干，香干是府里自己卤的，切成小丁；一碟清炒莴笋尖，脆生生的，颜色翠绿；一碟桂花酿藕，藕片薄如纸，桂花酱浇在上面，晶莹剔透。筷子是乌木的，筷架是白瓷小兔，碟子是青花的，碗是定窑的。哪个不是好东西？
　　“不委屈，我饮食也清淡，正好。”她顿了顿。“小姐快吃，一会饭和药都凉了。”
　　林安宜点点头。
　　她吃的很少，江行舟才吃个五分饱，林安宜便搁下了碗筷。她心想，应当给她开开胃。
　　安宜居备的饭总是很少，这是林安宜亲自吩咐的，做多了吃不完也是浪费。
　　叶婉珺说，养她还不如养只狸奴，吃那么些怎么能撑得住呢。
　　林安宜端起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她不由蹙起了眉，以她喝药17年的经验来看，这药定然很苦。
　　一碗药分了好几口才喝完，她紧抿着唇，尽量不去感受舌尖的苦味。
　　江行舟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托着腮，只是看着她，眼中便添了几分忧愁。只是看着她，心中便会生出怜悯，那处总是揪着难受，但却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
　　后来的三天，一日三顿药，江行舟都亲自给她熬，林安宜也每次都留她吃饭，两个人也比初见时熟络了许多。
　　江行舟本就不是一个不喜言语的人，只是初到相府，总要装得沉稳内敛些。这三日与林安宜相处，她逐渐放松下来。
　　第四日一早，江行舟便来了。
　　“小姐，三剂药服完，感觉如何？”江行舟询问她，面上含笑，手上动作不停，从药箱中取出小枕，取出眼中隐隐带着一丝期待。
　　林安宜很自然的伸出手腕，微微扬起脑袋，头上的簪子晃了晃，“确实好些，往年换季咳喘，喝什么药都没用，只能忍着。如今倒是缓解了不少，多谢先生了。”
　　“能帮到小姐，是行舟之幸。”江行舟笑意更浓。
　　她本来只不抱太大希望的，如此倒让她十分欣喜。
　　江行舟替她把着脉，这次神色平静多了，“嗯，是不错。”二人均收回手。
　　林安宜离榻，缓步走去桌边倒了碗茶给她。江行舟道了声谢。
　　茶杯握在手里，有些烫手，却也驱走了暮春清晨的寒气。
　　林安宜此举是想留她，她也明白她的意思，坐在了扶手椅上。
　　“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先生的医术当真令人钦佩。”林安宜重新坐回榻上，与她聊起天来。
　　“瞎猫碰上死耗子而已，我也不过是在书上看过这类疑难杂症，算不得医术高超。若是想根治，还得悉心钻研才是。”江行舟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先生替我治了三日病，对我有了大致了解，可我对先生却是了解甚少。”林安宜想探探这位大夫的底子，她进京是为了什么，有没有其他目的，若是没有，她便想把她留下做府医了。
　　江行舟大抵也明白她的意思。“我是弃婴，尚在襁褓被师父收养，师父医术高明，医德高尚，隐居于深山中，将自己毕生所学传授于我，他一生无儿无女，待我极好，可奈何一年前身患重病，旧疾重犯，去世了。”
　　每次想到师父她都不可避免的难过，师父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
　　人与人相处，最为重要的便是真心，若她想在京城立足，自然是要对主子坦诚相待。
　　不过有些事情必须隐瞒——她是女子的事情。
　　并非说女子行医不好，大周民间的女医师也不在少数，只是人们对女子仍有偏见，从民间郎中再想往上走便难了。
　　江行舟便是深知这点，才选择改换性别。她不像师父那样淡泊名利，她不想只做一名普通大夫。她要成为这世上顶厉害的人。
　　“先生节哀。”林安宜略感抱歉。
　　江行舟神色平静，早就接受了这个现实。“无妨。师父生前总说，上京是个好地方，能学到东西。”
　　这是在回答她为什么来上京。
　　有师父的地方才是家，如今“家”没了，待在青州也没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