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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余痕 "是不是叫 ...

  •   "是不是叫骑兵团?"

      "好像就是叫那个名字。基奥勒那小子,为他们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眉间皱起深深的纹路。

      "老臣的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

      "啊。就是前不久,他在一个平民面前丢尽了脸面那件事吧。"

      "真没想到,我们家里会出这么个蠢货。把他塞进骑士团,本是想让他多少积些名望。结果安安分分待着也就罢了,竟被区区一个平民弄得颜面扫地,灰溜溜地回来。实在叫人头疼。那小子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公爵大人也不必太过挂怀。这世上哪能每个孩子都出类拔萃。"

      年幼的皇太子用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口吻安慰了一句。满头白发的迪亚卡公爵,反而笑了起来。

      "这倒也是。看这情形,我们家族血脉中的灵气,大约是全都集到殿下您一个人身上去了。"

      "过奖了。"

      两人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棋盘上。起初,皇太子的棋子仿佛只是在四处躲避老人的攻势。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些只顾逃窜的棋子竟反过来一枚接一枚击倒了老人的棋子,渐渐占了上风。看似是在退避,实则每一步都在精心铺设陷阱。

      棋局最终,以皇太子的胜利告终。皇太子一边将公爵最后布下的那枚棋子轻轻推倒,一边开了口。

      "这次的事,陛下一定会重重赏赐佩莱塔公爵和他那些手下。"

      "想在整个大陆扬名的话,那是最好的。"

      "费了这么多心思,他们究竟打算下一盘多大的棋——我很是好奇。期待得很。"

      "殿下好奇的,只有这个吗。那颗闹得沸沸扬扬的石头,您不想亲眼看看?老臣可是最想看那个。"

      公爵这句话,让皇太子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是啊。反正,所有人都很快就会看到了。"

      佩莱塔公爵基希亚尔·拉·奥尔,悄然完成了皇帝交付的秘命,重新回到了帝都。他来时悄然,归时也同样无声。几乎没有什么人知道,他曾离开过自己的驻地。

      只有基希亚尔,以及与他同行的那些人,才在重新踏入帝都时百感交集。一路提心吊胆——唯恐在返回帝都之前,红石再被人盯上——那场漫长的忧心,终于结束了。

      "诸位辛苦了。"

      抵达骑兵团驻地门前,基希亚尔下了马,向所有人简短地道了一句慰勉。

      "这是一趟艰难的长路。多亏诸位甘愿追随,才能平安归来。我与陛下,绝不会忘记诸位的劳苦。今夜已深,先去歇息吧。明早用过早饭后,到我住处来。"

      因红石木箱的缘故,一路只能在远处追随的佩莱塔骑士们,此刻个个脸上带着感动的神情,端正地行了礼。骑兵团成员们的脸上,疲惫与自豪交织在一起。

      基希亚尔转过头,望向驻地的入口。他的辅佐官纳森·祖克曼,已经站在那里。纳森的目光在基希亚尔手中那只小小的木箱上停了一瞬——显然,他已猜出了里面是什么。

      "纳森。派人去把雾风马还回去。"

      "是。"

      "还有,在那之后——"

      尤德将基希亚尔与辅佐官之间简短的对话留在身后,和骑兵团的同伴们一起走进了驻地。

      此刻驻地已笼在沉沉的黑暗之中。所幸,廊间各处都嵌着夜光石,并不算太暗。这些石头白天看着平平无奇,到了夜里却像点亮了灯盏一样幽幽地亮着,因价格极其昂贵,哪怕是颇为殷实的家境,也只能零星摆上几颗。

      这样的石头,竟被毫不吝啬地满满嵌在了骑兵团驻地的各处。仅凭这一点,便能看出基希亚尔对自己的骑兵团究竟有多看重。

      "一路不停歇地骑马,真的累坏了。我想赶紧洗洗,这就睡了。"

      "我也是。不知道不在的这段时间,有没有人替我们打扫过。"

      埃尔多雷兄妹打着呵欠,低声交谈着。不远处的坎娜,正和加坎低声说着"任务真的平安结束了,到现在都像在做梦"。所有人都从绷紧的弦上松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安然的气息。唯独尤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不过,大家并没有觉得他这副沉思的样子有什么奇怪。尤德本就常常这样想事情想到出神。更何况,在这次任务中,他究竟做了多么了不得的事——同伴们心中都清清楚楚。

      "尤德,明天见。"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尤德对同伴们的招呼点了点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这个以单人间分给他的屋子虽然狭小,但应有的东西一应俱全。

      可他的目光,并没有在离去期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屋内停留半分。尤德把行李一放下、坐到床上,便立刻挽起袖子,细细查看自己的手。

      果然还是老样子。

      那个连基希亚尔的神力都没能完全抹去的紫色斑痕,在返回帝都的路上,没有变大,也没有缩小。可尤德丝毫不敢放心。一路上他反复琢磨了不知多少次,却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它偏偏没有彻底消失。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拉下袖子、或抱起手臂,尽量不让任何人看见。若是被谁瞧见那个时而胀大、时而缩小的淤痕似的斑点,必定会招来不必要的目光。

      这伤,是在那场发过誓绝不能泄露半句的绝密任务中受的。为了避免无谓的麻烦,最好还是单独找只手套戴上。

      还有——像这种斑点一样的诅咒,或病症,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又能不能治愈?这些,都得查清楚。

      回到帝都之后,他本有一堆打算着手去查的事。可这个斑点,却猝不及防地打乱了他所有的优先顺序。心里虽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身体若是不对劲,便什么事也做不成了。

      想到这里,尤德终于停下了忧思。这段日子几乎没有踏踏实实休息过,积攒至今的疲惫,像决堤的水一样汹涌地漫了上来。

      他勉强脱了衣服,只做了最简单的就寝准备,便一头倒在了床上。仿佛早已等得不耐烦——睡眠,瞬间吞没了他。

      我没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有一点点,失望。

      那声音分明虚软无力,却又异常优雅。尤德怔怔地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那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张雕饰华美的书桌前,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褪了色的金发下,一双失去光彩的赤红眼眸,正静静地闪动着。

      尤德看见那个笑容的瞬间,便认出了这个男人是谁——也认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场景。

      那是基希亚尔·拉·奥尔。是他临死之前,在佩莱塔公爵邸中的模样。

      面前那张书桌,是用只有佩莱塔领地才生长的独特木材制成的。椅子也是。粗犷而不失格调的石砌壁炉里,空空荡荡,漆黑一片,像是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点燃过了。整间屋子里,唯一还残留着光芒的东西,只有那柄安放在壁炉上透明剑架中的神剑。

      一切都真实得触手可及。可这,毫无疑问是梦。

      前世的记忆,又一次,自行铺开了。尤德明明心里清楚,却还是无法从这个梦里挣脱。

      这算是一种惩罚吗——一旦开始,就非要把这场噩梦看到最后?他并不愉快,但也无可奈何。尤德只盼着,它能快点结束。照记忆中的顺序,他马上就会挥下自己的手,然后——一切便结束了。

      可就在这时——

      "你在说什么?"

      下一刻响起的自己的声音,让尤德猛地僵住了。

      怎么会。他不记得自己曾说过这样一句话。尤德的混乱无人理会。基希亚尔再次开了口。

      "……我一直在想,到底是哪里,开始出错的。回头想来,好像是从回收那颗红石的时候起。"

      "……"

      "是啊。对。就是从那时候起,所有的事,开始一点一点,全都错了。可就算我知道,我也拦不住它。因为那时候,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在尤德的记忆里,基希亚尔临死前从没说过这样的话。他正被巨大的混乱席卷着,基希亚尔的话却摇摇晃晃地、仿佛随时都会中断,仍在继续。

      "如果那时候,我碰那颗石头时受的伤……没有把我的容器打碎……"

      "……"

      尤德猛地惊醒过来,全身冷汗淋漓。

      头顶上,是早已看惯了的宿舍天花板。他总算从梦里逃了出来。可那股惊悸,却久久无法平息。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喘了好一阵。这也难怪。

      在刚才的梦里,基希亚尔与尤德——发生了一场前世记忆中并不存在的对话。

      而那对话,正是关于红石回收。

      若说是幻觉混入了梦境,那也太真实了。真实到,反倒让人觉得,前世的记忆才是假的。

      尤德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努力回想梦中基希亚尔说过的那些话。

      他说——回收红石时受的伤,让一切全都错了。

      可这在现实中并没有发生。这一次,被红石伤到的人,是尤德自己。

      尤德望着手背上那个毫无变化、依然残留在那里的斑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或许,当初自己所以为的、在那一天记得清清楚楚的一切,并不一定是完整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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