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说》琪见

60、春风和疤，旧梦未歇

　　暮春的暖风漫过整片校园，吹落道旁堆叠了一整个冬天的枯枝，枝头簇起细碎的新绿，四处都是临近毕业的喧闹。操场上随处可见举着学士服拍照的学生，食堂里扎堆聊着实习、考研、落户，所有人都被对未来的期待裹着，步履轻快。

　　我和林雨并肩走在香樟步道，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毕业手续清单，纸张边角被风掀得微微颤动。

　　林雨侧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常备的分药盒上，轻声开口：“下周毕业典礼结束，我们收拾行李离校，你之后直接去传媒公司入职对吧？”

　　我低头把清单折好收进包里，应声：“嗯，实习转正流程都走完了，报道时间定在离校后一周。”

　　“终于要离开这座校园了。”林雨轻轻叹气，指尖碰了碰我的胳膊，“在这里耗了四年，好的坏的全都熬过去了。”

　　我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医学院的教学楼，眼底淡得没有起伏：“也算不上熬过去，只是慢慢习惯了。”

　　“习惯每天按时吞药片，习惯每周固定抽一下午去做心理疏导，习惯看见傅墨砚时，心底再也掀不起半分波澜。”

　　林雨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恰好看见傅墨砚和导师并肩从楼里走出来，手里抱着厚厚的科研档案，眉眼依旧是常年浸在实验室里的清冷沉静。

　　“他保研的手续全部办完了，之后会一直留在本校读研读博。”林雨压低声音，“上次医学院的朋友跟我说，他之后作息只会更紧凑，泡在手术室和实验室的时间只会更多。”

　　我淡淡瞥了一眼远处的人影，没有丝毫停留，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挺好的，这条路他从高中就认准了，总算顺顺利利走到头。”

　　“你看着倒是一点波澜都没有。”林雨跟在我身侧，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旁人见你们偶遇时互不搭话，都以为当年那点年少心事早就翻篇了，连傅墨砚自己怕是都这么觉得。”

　　“他本就会这么想。”我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浅淡得几乎看不见，“当年那句温柔的拒绝，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一次恰到好处的成全。他以为我短暂消沉过后，就能彻底放下，和他一样奔赴各自的人生，互不牵绊。”

　　“他从来不知道，那句分开，压垮了我整整一年。”

　　林雨喉间一哽，伸手挽住我的胳膊：“那些难捱的夜晚，整夜失眠、躲在宿舍掉眼泪、连吃饭都没有胃口，全是我陪着你熬过来的。他半点不知情，轻轻松松往前走，未免太不公平。”

　　“谈不上公平与否。”我放缓脚步，望着随风晃动的树叶，语气平和，“他有他的顾虑与自卑，觉得自己整日泡在手术室，给不了我想要的陪伴，推开我是他能想到最好的选择。只是他不知道，这份选择带给我的创伤，需要长久的药物与疏导才能勉强稳住。”

　　“那你心里，还怨他吗？”

　　我摇了摇头：“早就不怨了。人各有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在同一条轨道上，错过是注定的。我只是放不下那段困住我七年的青春，放不下当年那个满心热忱、不顾一切向他靠近的自己。”

　　两人走到长椅边坐下，春日阳光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却暖不透心底常年沉淀的寒凉。

　　林雨拆开随身带的牛奶递给我：“毕业之后，你们彻底断了校园里碰面的机会，往后同在一座城市，却未必会再有交集，总能慢慢淡掉那些反复缠绕的回忆吧？”

　　我握着温热的牛奶盒，指尖轻轻摩挲纸盒外壁，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高一午后的教室、粉笔灰漂浮的阳光，还有少年独独唤我“月月姐”时，眼底藏不住的柔和。

　　“现实里我能躲开所有可能碰面的场合，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我轻声开口，“只要疲惫、独处、闭上眼睛放空，那些零碎的旧画面就会自动涌上来，反反复复坠入那场高中旧梦，像刻在骨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林雨沉默片刻，轻声安慰：“治疗一直在稳步推进，医生也说你的状态在持续好转，时间久了，梦境总会慢慢变淡的。”

　　“好转只是表层。”我垂眸看着盒底残留的奶渍，语气安静，“我能正常工作、正常社交、对着镜头露出得体的笑容，所有人都觉得我痊愈了。可只有我清楚，当年那份长久的情绪耗竭已经刻进神经，药片只能稳住情绪的起伏，却消不掉心底的伤疤。”

　　“我再也回不到十几岁那个鲜活热烈、眼里藏着星光的祁清月了。往后待人温和克制，遇事冷静自持，都是创伤磨出来的模样。”

　　远处的广播里响起毕业季的抒情乐曲，温柔的旋律漫遍校园每一处角落，不少学生停下脚步驻足聆听。

　　林雨看着来往成群结伴说笑的毕业生，低声开口：“本科四年的故事，马上就要画上句号了。校园这条线走完，之后踏入社会，又是全新的日子。”

　　“是全新的日子，却不是彻底解脱。”我抬眼望向远方，前路开阔，心底却留着一片长久荒芜的角落，“校园里的拉扯、崩溃、自愈到此收尾，可那场横跨七年的青春幻梦，还没有真正清醒。”

　　傅墨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他继续留在这座校园，走他安稳坦荡的学医长路。
　　而我，即将彻底离开这里，带着一身平复下来的情绪，带着无法抹去的青春痕迹，踏入全新的成人生活里。

　　四年本科，到此落幕。

　　所有青春爱恨，都停在了这座即将和我告别的校园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