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说》琪见

12、渐渐有距离的我们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缓缓响彻整栋教学楼，原本喧闹的走廊慢慢安静下来，教室里此起彼伏的说笑声也随之收敛。同学们纷纷弯腰从桌肚里翻找课本、练习册，塑料书皮互相摩擦，发出细碎连续的声响。我——祁清月，手肘轻轻抵在桌面上，视线不受控制地越过好几排课桌，稳稳落在前排傅墨砚挺直单薄的后背上。心底翻涌上来一股绵长又清晰的落差，像温水底下沉睡着的碎石，不尖锐，却时时刻刻硌着我的情绪。

　　我清晰地记得高一整整一年的光景，那时候我们之间根本不存在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高一的傅墨砚完全不是如今这副清冷克制的模样。他骨子里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腼腆，遇到陌生人主动搭话会手足无措，被一群女生围堵的时候甚至会紧张到耳根发红。那个时候，他下意识依赖的人只有我。下课铃一响，不用任何一方主动邀约，我们会自然而然走到走廊的栏杆边上。有时候我们讨论复杂的数学解析几何，有时候吐槽各科老师布置下来堆积如山的作业，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并肩靠着，吹楼下操场飘上来的晚风。我见过他无数旁人看不见的脆弱：年级榜单公布，他拿下第一名却独自留在空教室压抑落泪；英语课代表竞选，他明明心底十分向往，却因为恐惧台下目光迟迟不敢上台，是我一遍又一遍陪着他练习发言稿；放学时三个外班女生拦着他拉扯纠缠，所有人都远远围观看热闹，只有我直接上前把他护在身后，拉着他逃离尴尬的包围圈。

　　那段独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私密回忆，我从来没有和苏晚、林雨，或是班上任何一个同学提起。

　　高一那会儿，班里不少人都看得出来我们关系格外要好，课间路过的男生总会停下脚步打趣我们。

　　“傅墨砚，怎么每次下课都只跟祁清月待在一起？”

　　“我们找你搭话你都敷衍两句就躲开，唯独跟她相处这么放松。”

　　放在现在，傅墨砚大概率会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书，假装没有听见，或是干脆转身离开。但高一的他只会轻轻低下头，耳尖迅速染上一层绯红，抿着嘴唇浅浅地笑，既不否认，也不主动拉开和我之间的距离。

　　苏晚每次都会撞一撞我的胳膊，眼底满是促狭：“清月，说实话，傅墨砚对你绝对是特殊对待，我们这群旁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每次都会故作不在意地摆手，刻意掩饰心底悄悄升起的欢喜：“你们别胡思乱想，我们只是刚好经常讨论学习题目而已。”

　　林雨立刻拆穿我的伪装：“光是讨论题目？放学你们两个每次都同步收拾书包一起走出校门；上次他被女生围住，下意识往你身后躲，这些总不能也是巧合吧？祁清月你就是嘴硬。”

　　嘴上虽然不肯承认，那段时间我内心深处一直悄悄抱有一丝期待，以为我们可以长久维持这份独有的亲近。可升入高二之后，一切都在悄无声息地发生改变，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明确的误会，没有旁人从中挑拨，只是一层看不见的距离，慢慢横亘在了我们中间。

　　最先显露出来变化的是无数细碎的小动作。高一每一次下课，傅墨砚都会下意识回头望向我的座位，哪怕只是短暂对视一秒；但高二开学之后，他的目光再也没有落在我这片区域。从前下课，他会主动走到我的座位旁和我闲聊，现在自始至终埋着头刷题、整理错题，仿佛周遭所有动静都与他无关。以往放学，我们会默契同步收拾书包，慢悠悠并肩走出教学楼；如今我收拾完所有书本抬头，他要么提前快步离开教室，要么刻意留在座位上磨蹭，刻意避开和我同行的机会。

　　最开始我强行说服自己，只是高二学业压力陡然加重，所有人都需要把重心放在学习上，没有多余的时间闲聊。我不愿意直接认定他是刻意疏远我，于是主动迈出一步，试着维系我们仅剩的联系。

　　那天课间，我握着一道反复演算始终得不到正确答案的数学大题，深呼吸之后走到傅墨砚的桌边，放轻声音开口：“傅墨砚，这道解析几何我卡住很久了，能不能麻烦你抽空帮我看一眼？不会占用你太长时间。”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眼底没有从前半点柔和，只剩下标准、礼貌、刻意疏远的冷淡。
　　“我现在手头的作业要赶，没有空余时间，你可以去问问许知瑶，她这一部分知识点掌握得很不错。”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我耳朵里，心口瞬间涌上一阵酸涩。我清晰记得高一的时候，哪怕我拿着最简单的基础练习题找他，他都会立刻放下手中所有事情，耐心分步演算给我看，如果我依旧无法理解，他还会主动更换解题思路，从来不会推脱，更不会推荐我去找别的同学求助。

　　我攥紧手中的练习册，勉强压下涌上喉咙的委屈，低声回应：“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低落的情绪几乎写在脸上。苏晚一眼就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道：“刚刚去找傅墨砚讲题，他又拒绝你了？”

　　我轻轻点头，语气闷闷的：“他说自己很忙，推荐我去找许知瑶。”

　　林雨轻轻叹了一口气，视线不自觉飘向前排傅墨砚安静的背影：“说实话，你们俩现在疏远得实在太明显。高一几乎形影不离，现在多说两句话都充满尴尬，我现在都不敢随便拿你们两个人开玩笑，生怕气氛直接僵住。”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指尖无意识抠着练习册边缘，“我们从来没有闹过矛盾，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或许人都会变吧。”苏晚小声说道，“他现在对待所有人都刻意保持距离，只是对你的疏离感最为突出。”

　　从这次之后，我们之间的隔阂变得越来越清晰。走廊偶遇，从前我们会放慢脚步并肩走一段路，现在仅仅对视一秒，便各自迅速移开视线，沉默擦肩而过。我也曾尝试主动打招呼，换来的仅仅是他一句淡淡的“嗯”，再也不会有多余的话语。班上曾经此起彼伏的调侃彻底消失，所有人都默默察觉到，我们之间已经不复往日亲密。

　　我时常安静观察现在的傅墨砚，待人永远克制礼貌，分寸感十足，再也不会害羞脸红，再也不会流露出手足无措的模样，看起来耀眼又无懈可击。可只有我牢牢记住，他曾经柔软、胆怯、笨拙，需要有人安抚与庇护。那些独属于我的记忆依旧完整清晰，可现实里，他早已不再愿意对我展露半分松弛。

　　预备铃彻底结束，任课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全班迅速安静下来。我依旧望着前排傅墨砚笔直的背影，心底清楚，我们之间已经从最亲近的伙伴，变成客气又陌生的普通同学。这仅仅只是所有拉扯的开端，我隐隐预料到，往后我们之间还会爆发争执，陷入漫长难熬的冷战，藏在我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喜欢，会在一次次隔阂之中反复拉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