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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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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薄中的翰林家儿女婚事是原主父母在世时便定下的,勋贵世家规矩森严,容不得她放开手脚革新布置。
寻常市井主顾寥寥无几,偶有人上门问询仪礼价目,古时百姓接纳新事物本就保守,多半不肯应允她那些别出心裁的新式方案。
正当薛钰独坐案前沉吟,满心郁结难解之时,贴身小厮悄悄递来一封素笺,说是祝珩亲手送来。
薛钰心中纳罕,连忙拆开细读。
越往下看,心头震动越是难以平息。
信中直言,他早已听闻恩人近日为铺面革新、缺少造势契机日夜烦忧。
他漂泊流离、无籍无依,如今只求一处安身落脚之地。故而斗胆恳请,愿以自身婚事作为引子,成全恩人心中筹谋。
信尾寥寥数语,字字赤诚,姿态卑微:
恩人聪慧通透,心怀仁善,救草民于困厄水火。
草民不求富贵荣华,不求朝夕恩宠,只求托身恩人身侧,觅一世安稳,或是一时垂怜,还望恩人成全。
薛钰执笺静坐,顿时百感翻涌难以平复。
古人向来含蓄内敛,祝珩却敢写下这般掏心剖肝的肺腑之言,可想而知落笔之时,必定辗转难眠,鼓足了莫大勇气。
从前薛钰身居高位,见惯趋炎附势之徒;一朝穿越,如今只是守着一间小铺讨生活的商户女子。这般容色绝代的落难之人,不慕金银富贵,不嫌她门庭清寒,甘愿将终身托付于她,要说心底毫无波澜,自然是假话。
思来想去,也确实寻不出比这更为两全的法子。
薛钰默然低叹一声,已然有了决断。
祝珩落难漂泊至此,自愿相随,又恰好解开她铺面造势的困局,她断然不能委屈薄待了他。
于是次日,便着手备齐入赘所需一应喜礼,决意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将他迎进门。
一来遂了他落户安身、寻一处归处的心愿,不负这份倾慕;
二来这场婚典由她全权做主,大可放开手脚革新布景仪制,正好借着这场独树一帜的喜事,让沉寂多年的锦瑟堂重焕生机。
前院喧哗之声一阵高过一阵,薛钰缓缓舒出一口气,款款起身。
“吉时已至——新人登堂!”
正厅红烛高烧,流光漫洒,彩绸缠梁垂栋,满目霞红灼灼,映得一室锦绣明艳。
祝珩早已立在红毯正中静候多时。
他一身新制大红织金喜袍,身形挺拔修朗,眉目深邃英挺,静静立在满堂红火之间,格外惹眼。
薛钰缓步上前,轻轻将手递入他温热宽厚的掌心中,二人依礼参拜。
一拜天地福禄绵长。
二拜祝氏祖祠灵位。
三拜此生相守白头。
市井小门的入赘婚嫁不比世族规矩繁苛,无需新人早早避入洞房。
礼毕后,薛钰便将面上的盖头收落,一手扶着祝珩臂弯挨桌敬酒。
满堂闻声抬眸,皆是眼前一亮。
原只道是寻常商户联姻,谁料这新夫生得容色绝代,身姿出挑,立在一片红火喜宴之中,宛若月下芙蓉、雪中寒玉,让人一眼难忘。
案上珍馐层叠罗列,羹汤鲜香氤氲满室,宾客或举箸浅尝。或低语闲谈,或称颂这场婚典别致盛大。
行至薛氏族亲一席,三叔公薛平章斜倚座椅,老眼慢悠悠扫过灯烛锦绣,末了沉沉落定在薛钰身上。
薛钰见状,心底无端浮起一丝不祥预感。
果不其然,薛平章刚撂下酒杯,开口便朗声道:“没想到阿钰这婚筵铺排得竟如此红火阔气!往日叔父总挂心你孤身守铺,会否清熬难捱?今日一见,原是叔父瞎操心了。”
他话音才落,身侧的三婶立刻接腔附和:“可不是嘛?要我说呀,小钰你还是不懂经商的难处。锦瑟堂一年到头本就薄利,你倒好!尽数把银钱砸在婚典排场里,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见你这般挥霍,怕是要寒透了心!”
另有几个年长叔伯则对着祝珩的方向,一双双浑浊老花眼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垂涎,从头至尾细细打量。
口上却连连叹气道:“阿钰,先前族中上下,为你百般挑选清白正直的好男郎,你一概推辞不受。偏偏娶了这般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真真辜负了族中长辈一片苦心。”
一席人你言我语,宾客闻声也停了箸盏,噤声观望起这场是非。
薛钰好脾气地静待众人言尽,才不疾不徐抱拳道:“三叔公实在抬举晚辈!若论挥霍铺张,侄女怎敢争先?”
“听闻三堂兄前几日欠下数百两赌债,逼得您焦头烂额、四下奔波。又是向二叔四叔拆借银两,又变卖祖产田亩才填平窟窿。晚辈不过采些郊外无人问津的野枝闲花装点宴席,哪里比得上堂兄在赌坊一掷千金的豪迈飒爽!”
薛平章似是没料到她竟敢当众掀出家族丑事,气得胡须不住颤抖,伸手指着薛钰,喉头滚了几滚,只憋出一个“你”字来。
身侧的祝珩按捺不住,唇边泄出一缕极轻的低笑,却被三婶瞧了个正着。
她早就看祝珩不顺眼,可找到机会发作。当即一掌重重拍在木案,案上瓜子壳、干果碎屑震得四下滚落。
尖着嗓子呵斥:“你一个寄人篱下的破落户子,谁给你的胆子敢取笑我们祝家内宅家事!”
“三婶的手倒是伸的长,竟管到我夫君的头上来了!”
薛钰敛去面上淡淡的笑意,神色转冷,脚下轻轻一错,径直将祝珩护在自己身后,“您有这份闲心,不如好好管束三堂兄嗜赌的恶习,反倒揪着旁人一声无心的笑发难。莫不是三婶心里清楚,堂兄欠债之事若是传扬出去,要沦为全城笑柄,才这般急恼动怒?”
“薛钰!”三婶气急败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顶撞长辈!”
薛钰神色安然,全然无视她恼羞成怒的模样,提着酒盏移步,走到方才帮腔、此刻面色惨白、眼神躲闪的大婶面前。
“大婶,晚辈虽不精账目,却晓得欠债还钱、天理昭昭。两年前您以田契为质,借去我父母三百两纹银,还望近日抽空到锦瑟堂清偿。若一味拖延,晚辈只得禀官处置,收回抵押田产抵债了。”
大婶脸面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薛钰望着她窘迫模样淡淡一笑,又移步走到二叔面前,双手轻搭在二叔肩头,语气熟稔又随和:“二叔先前屡次费心为我张罗良缘,是晚辈辜负您一番好意。”
“这一杯我敬您,权当赔礼!”
说罢,她举杯一饮而尽。在二叔惊疑不定的目光下,状似无意开口:“说起来,前几日富贵叔疑心我家中藏匿奸人,官府上门彻查,最终一无所获。”
“我猜呀,别是二表哥老毛病又犯了,半夜翻墙窥探别家内院,被富贵叔撞见所致。依我看,二叔还需多加管束,免得日后二表哥被人误认作采花大盗,给您与二婶惹出天大祸事呢。”
此话一出,不少人这才想起这薛家二公子自年少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整日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厮混,把酒肉浪荡、鸡鸣狗盗的恶习学了个十足。
平日里翻墙窥探街坊闺阁女眷、顺手偷窃邻里杂物的丑事更是屡见不鲜。
邻里街坊一向碍于情面,只在私下闲谈,无人敢当众挑明。谁也不曾想薛钰竟敢当着满堂宾客,直接捅破这桩家丑。再看薛家那几个长辈,一个面色赛一个白,不是心虚还能是什么?
周边几桌宾客纷纷低头掩唇,压抑着笑声,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薛家那一席。
薛钰无意再揪着争执不放,转头面向满堂宾客,唇角浮起一抹从容笑意,扬声道:“诸位莫见笑,大喜日子闹出这番插曲,扰了大家的兴致,是我的不是。”
“管事的!”她侧头吩咐:“每桌再加一坛陈年好酒,大家只管开怀吃喝!”
“好!”
不知从哪一桌先起的头,先前看热闹的宾客鼓起掌来。
“好一个巾帼不让须眉!薛掌柜小小年纪,孤身守着祖业,不卑不亢、处事坦荡!”
“薛丫头,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你爹娘泉下有知,定然万分宽慰!”
旁人紧跟着附和,“恭喜薛掌柜!今日新婚大喜,往后必定财源广进、万事顺遂!”
另一边,祝家一众亲戚被当众揭短,颜面扫地,再也坐不住,接二连三讪讪起身,草草告辞离去。
余下宾客则兴致愈浓,轮番上前敬酒闲谈,向薛钰打听婚嫁布置的各样细节。
宴席一直持续到夜深,街巷人声渐渐稀疏,晚风带着凉意吹入院落,宾客才陆续辞别散尽。
月色溶溶,如水泼落阶前,清辉遍地。
帮衬着嬷嬷收拾完堂中,祝珩来到园中。薛钰喝得醉醺醺,斜靠在躺椅上一晃一晃地吹着凉风闭目假寐。
祝珩停了躺椅,温声轻道:“娘子今日里外操劳,着实辛苦。夜深露冷,早些回房安歇吧?”
薛钰闻声睁开眼,酒意翻涌,两颊不受控地染上浅浅的酡红,此刻正怔怔望着灯下身姿清丽的新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