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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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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阳长街之上,鼓吹震地,爆竹声声相击,掀得半条街巷都热烘烘的。
巷边立着三五提竹篮的妇人,挤在一处踮脚朝前眺望。
过路的中年妇人收了脚步,向身旁街坊高声问道:“一路只听得鼓乐喧天,闹得天翻地覆,不知城中哪户大户办婚嫁喜事?”
“还能有哪个?城南锦瑟堂的薛家丫头呗。”
“薛掌柜?”妇人一怔,讶异道:“这嫁的是哪家世宦贵子,出手竟如此阔绰铺张?”
婆子左右瞟了圈往来路人,袖遮唇齿,压低嗓音笑道:“薛家那穷丫头哪里高攀得上官宦人家?这新郎官呀,据说是卖身葬父,被她给买回去入赘的!”
听婆子这么一说,周围几个支着耳朵偷听的妇人全围了过来。
“卖身葬父?婆子莫不是在说玩笑话?”
“是呀!今日这排场,说是哪家闲散王爷迎娶美妾侧妃都使得!”
“难不成薛家丫头近日发了横财?我日日在这街上走动,也没听闻她出外经商寻利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婆子眼底漾开暧昧的笑意,绘声绘色描述起那天的情景,“前些时日我去溪边浣纱,远远瞧见那新进门的新郎官,替薛家丫头清点锦缎绣料。哎呦!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生得那样的人,跟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似的!”
“今个就是谢探花立在跟前,论起容貌风姿,也未必能压得住他!换作是旁人得了这般妙人,少不得也要大张旗鼓办一场婚事,叫全城人开开眼呢!”
面皮嫩些的少年、未出阁的丫头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是这个缘由。登时羞红了脸庞,再不敢往下细听。
芳心暗许探花郎的女子听着却不乐意了,直道婆子信口开河。
毕竟朔阳一城,孰人不知谢瑾新登探花。当日锦衣骏巡,风姿冠绝阖京。乃是当今圣上钦点的探花郎,生得一副天人容貌。
莫说满城闺媛无不爱慕,就是皇室公主,亦对其暗生情愫。如此绝代容仪,世间竟有男子能压其锋芒?
教她们如何信服?
婆子闻言倒也不恼,只摆手朗声大笑,“我辈愚妇人家,嘴拙舌笨,说不出那般雅致文俗的美话。诸位不妨过会拜堂往前挤上几步,亲眼见过便知了!”
闲谈未歇,巷口忽然奔来个满头薄汗的稚童。
隔得远远,呼喊声却极大:“阿婆,你怎得还在这儿讲热闹话,赶紧往锦瑟堂去!今日的喜景破天荒的新鲜,再晚就挤不进了!”
多嘴的老汉笑问:“怎么个新鲜法,难不成还能变出花来?”
稚童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发光,手舞足蹈地比划:“可不就是花!满满一面花呢!”
众人一听哪里还按捺得住,呼啦啦往锦瑟堂门前赶去。
锦瑟堂青瓦覆顶,乌木对扉,同沿街无数市井铺面并无二致。
待有人伸手轻推两扇厚重木门,内里满目琳琅的盛景这才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幽长深邃的花廊迤逦向内,青阶阶两侧野杜鹃灼灼吐艳,覆满廊间木架,一路芳华绵延不尽。
街坊邻里所饲土犬个个身披绯红织锦短褂,颈悬鎏金小铃,口中衔竹编精巧喜篮,篮中盛贮喜糖干果。
它们自发排成长队,领头的狗老大还戴着个绸布小帽。每逢宾客趋近,就轻抬脑袋低吠两声,身后群犬依着次序上前任人抚摸。
循花廊徐行至尽处,一座巨型花障巍然映目
棣棠铺就羽翼金纹,蔷薇缀作翅畔绯霞,素白木香揉为颈间软绒。巧妙雕琢出鸳鸯戏水、交颈缠绵的祥瑞图景。
清风拂廊,阶下数十垂髫稚童蘸取皂荚熬制的澄澈浆液,轻抬腕间竹圈时,万千通透莹润的玲珑圆球悠悠腾空。
澄澈如琉璃冰玉,缥缈若仙云坠世。
引得满城百姓驻足仰观,叹为观止。
不过片刻功夫,锦瑟堂门前便挤得水泄不通。
*
内堂,薛钰端坐于状台前,指尖捻着半支描花金簪,插在鬓边的珠翠旁。
抬眸望向窗棂间淌入的暖煦天光时,薛钰心里忽的漫起一缕难以言说的怅然。
一朝身穿异世,事业没先起步,倒先稀里糊涂得了个夫君。
想起祝珩那张祸水芙蓉面,薛钰不住扶额轻叹。
真真是蓝颜祸水呐!
是的,正如眼前所见。
距离薛钰穿成朔阳城锦瑟堂的薛家嫡女,已经过去了五日。
这五日里,光是熟悉原主跌宕起伏的记忆、适应原主大喜大悲的情感,几乎就耗尽了薛钰全部的心神精力。
作为大明朔阳老牌婚嫁喜铺——锦瑟堂的薛家嫡女,原主自幼熟习绣制仪仗、账簿经营。只待及冠礼成,嫁与城北豆腐西施家的谢家儿郎谢瑾,以接续家业。
不料一年前,薛家父母下苏杭采办贡缎,突遇山洪爆发、双双罹难。
薛家无男嗣,一众族叔虎视眈眈。或劝她过继宗族子弟,或提出代管商铺。更有甚者企图将她许给族中痴儿,可谓是举目四望,豺狼环伺。
原主性子温厚单纯,父母骤逝又逢四面承压,早已心力交瘁。只盼着与相伴多年的谢瑾早日成婚,共守祖业、熬过低谷。
可惜天不遂人愿,最终她真正盼来的,却是谢瑾高中还乡,亲手奉还定情信物。只道入京春闱与韶华公主一见倾心,昔日婚约不过父母之命,实难履约。
末了福神一请,求她高抬贵手,玉成此事。
谢瑾扬长而去那日,族叔勾结官兵登门,诬原主私藏逆党。顺势封了锦瑟堂的铺门,田产账务尽数被拘查。
婚约尽毁、家业被夺、亲族背叛,万念俱灰下,一无所有的原主选择撞梁自尽。
也正是这时,来自异世的薛钰接管了这具身体。
不仅打发走了搜查的官兵,还揪出了藏在自家铺中那位身负重伤的男子。
与薛钰想象截然不同的是,这男子长得十足漂亮。一口一个恩人,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凄凄介绍自己名为祝珩,本是江南士族一偏房庶子,于族中并不得宠。
此番遇险乃是孤身入京,在投奔亲友考举途中,意外冲撞了游街的礼部侍郎长子。其见他形貌俊美心生歹念,欲借赎罪之名将祝珩强掳入府侍奉。
祝珩不肯,侍郎公子因此勃然大怒,当即遣家丁擒他问罪。祝珩无法,只得一路带伤东躲西藏。直至身负重伤、实在身无可去,方才趁乱匿入薛钰的喜铺之内。
祝珩所言不错,他的确伤得很重。
不仅同薛钰讲到这里就陷入了昏厥,且卧榻服药整整两日方才初醒。
请来的老医诊脉过后,只道他先天本就根基亏虚,脏腑及胸背又新增淤堵刀伤,需经年静养方能缓过来。想来逃亡中必是受尽折辱磋磨,才落下一身病果伤痕。
身体都这样了,祝珩自己也是个不分主次的。苏醒后不思饮水进食,反倒索要起脂粉膏泽,以打理容颜。
唯恐憔悴落魄之态,惹薛钰心生厌弃。
听说薛钰差点让医官褪去衣衫换药疗伤,他还暗自郁结,同薛钰置起了气。说叫人看了身子去,便是不洁残缺。
那随行老医官行医半生,何曾遇过它这样胡搅蛮缠的男子?听得一时语塞,连连摆手就要抽身离去,生怕这夫妻二人是来碰瓷的。
谁能想到他一把骨头快进土的年纪了,还要遭此一劫!
搞得薛钰是哭笑不得,无奈解释不过卸下外层脏袍,未曾有半分轻薄之举。他眉间郁色才稍稍散去,悻悻拍脯道还好自己是属于恩人的,叫薛钰听去又是面红耳赤,险些喷出茶水来。
数日后,祝珩身子渐次平复,就跟那话本里的田螺姑娘似的。每日天未破晓,便早早起身生火炊食,又贴身服侍薛钰梳洗更衣,将薛钰的起居饮食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全妥帖。
薛钰怕他劳顿,几番推辞过,他就垂了长睫,一双秋水眸子盈盈含着落寞,教薛钰纵有万般言语,也再不忍苛责。
安顿好了祝珩的事宜,薛钰便全心扑在锦瑟堂的家业上。
原主父母在世时,锦瑟堂本是朔阳有名的老字号喜铺,一时兴旺。薛钰连夜核对历年账簿,竟发现自双亲亡故之后,页页皆是亏空赤字。
偌大一份家业,落在原主手中竟年年入不敷出,无盈无余。
后来经她细细探访才知,原主虽是精通婚嫁礼制、手艺扎实、为人本分。只可惜性子太过温软怯懦,不擅于市井琐事的应酬周旋。
商贾营生,诚信为本,变通为要。
一味的老实,虽能落个踏实良善的虚名,却守不住客源人脉。
主顾来办喜事,图的本就是顺心热闹、吉利舒心。谁不爱听几句温软吉利的漂亮话、讨个圆满彩头?
城中同行个个嘴甜活络、八面逢迎,对比之下更显得原主生性口舌笨拙,待人接物一板一眼,不知变通。
久而久之,不经维系巩固的熟客客源自然会流失殆尽。
也难怪族中叔伯们个个盯着锦瑟堂这块香饵肥肉,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如今想来,以原主那绵软性子,这份传家基业流落他人也是迟早的事。
朔阳城内喜铺林立,薛钰前世自己也是白手起家做生意的。她很清楚,若同其他喜铺一样因循旧例、照搬陈规。长此以往,锦瑟堂终究会走向衰败零落。
想要在一众同业里拔得头筹,立住根基,就需要操办一场别致盛大、前所未有婚典,以此做块活招牌,最好能传遍满城街巷。
那么问题来了,她该拿谁的婚礼来做这个活招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