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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枕了 少主寻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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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外,一处密林深处的山坳里,月被浓云遮蔽,连星子都看不见。
树下立着一人,通身玄黑劲装,没有半点纹饰,却偏偏透着一股凛然不可靠近的煞气。面上覆着一副半面修罗面具,玄铁为底,乌金勾纹,赤铜镶边,从额头斜斜覆至鼻梁上方,恰好遮住了眉眼和上半张脸。可面具下的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薄唇微微抿着,唇色偏淡,配着那截冷白修长的脖颈,让人明知危险却偏想多看两眼。
他左手五指间缓缓转动着一串乌木佛珠,每一颗都被摩挲得油润发亮。身后站着一个人——贴身护卫疾风,疾风约二十出头的样子,黑衣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清瘦,眉目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利。
"少主,已查明。设计我们的是修罗堂的余孽。"
佛珠转动的速度未变。
疾风继续道:"萧沉在少主三年前剿灭修罗堂时侥幸逃脱,蛰伏至今。他买通了潇潇小姐身边的贴身丫鬟青萝,青萝以'助小姐与少主亲近'为由,怂恿潇潇小姐在您的茶中下了'红鸾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红鸾散无解,两个时辰内若不与人……同房,便会气血逆行经脉爆裂而亡。萧沉的算盘是——您若与潇潇小姐同房,他便趁您事毕虚软之时动手;您若不愿碰潇潇小姐,那便只能在两个时辰内另寻女子纾解,否则必死无疑。他知道少主武功高强,正面击杀绝无可能,所以只求拖延。只要拖过了这一个时辰,您便必死无疑。马匹也被动了手脚,所以您强行离开时、他们在半途围堵,您才会在混乱中坠下孤山北崖。"
姬云珩指尖的佛珠停了。面具下半截露出的薄唇微微勾了一下——那是极浅的弧度,却让疾风觉得比少主大发雷霆更叫人脊背发凉。
"所以,他们从下药到设伏,每一步都算好了。"
"是。"
"好的很。"姬云珩偏了偏头,月光从面具边缘滑过,照亮了那截线条分明的下颌和微微扬起的唇角。疾风最怕看见少主这个表情——每次露出这种笑,就说明有人要倒大霉了,而且会倒得极其惨烈。
"青萝和那二十二具尸首,挂到修罗堂从前在淮南的总舵门口,曝尸七日。我要让所有活着的人都知道——动我的主意之前,先问问自己能不能扛得住下场。"
疾风颔首:"是。"
"至于上官潇潇……"佛珠又开始转了,这一次慢了许多,面具下那道唇线微微敛平,"先软禁起来。”
疾风低低应了声"是",心里想的是少主还是念旧情。上官潇潇被青萝那丫头三言两语就哄得给少主下药,脑子被门夹过都不至于这么蠢。若非她是上官佑唯一的女儿,就凭"设计少主"这一条,此刻她已经在最低贱的窑子里被挂牌了。少主能留她一条命,已经是天大的仁慈。
"那个女人,"他忽然开口,声音里那点杀伐之气散了些,"找到了吗?"
疾风神色一紧:"属下无能,尚未找到。属下已派人拿着玉坠的画像四处暗访,同时派了人在孤山北崖的山洞附近日夜看守,若她回去取玉坠,必能截住。"
疾风顿了顿,又道:“是否通知谍主寻找?”
少主修罗没说话。他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枚玉坠,就着极暗的天光,可以看见那是一块水滴形状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通透,背面用极细的阴刻技法雕了一只展翅的鹰。
"暂时不必,先用你的人。"那玉坠被他握进掌心,指节收拢,力道大得骨节泛白。
疾风听出了里头沉甸甸的分量。他低声道:"是。"
夜风穿过林梢,面具下那道唇线又恢复了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徐沐颜是被一阵晃眼的白光晃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脖子,一股酸胀从后颈炸开来,疼得她“嘶”了一声——落枕了。半边脖子僵得像块铁板,稍微偏一下都钻心地疼。她茫然眨了眨眼,发现自己趴在一张小几上,面前摊着那本《周游志》,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压着一道湿痕——大概是睡梦中流的口水。
她愣了足足三息。
完了完了完了。昨晚给珩王念书,念着念着……自己睡着了?
她猛地想坐直,可伏了一整夜的胳膊和腿全麻了,像千万根针同时在扎。她手一撑桌沿,半边身子根本不听使唤,整个人往旁边一歪——
“咚!”
从板凳上直直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车板上,眼冒金星。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笑意的“呵”。
徐沐颜仰面朝天地躺在地板上,偏过头往上看。光线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逆光里,姬云珩正靠在榻边,一只手支着下巴,凤眼微微弯着,嘴角噙着一抹笑。他已经穿戴整齐了——紫金锦袍一丝不苟,白玉簪束得端端正正,通身贵气逼人,跟昨夜那个散着头发、衣领大敞的“小倌”判若两人。
“醒了?”他懒洋洋地开口,尾音往上挑,“昨晚书读到第二页就睡过去了,本王还等着你的‘沧州有泉’呢。你倒好,睡得比本王还香。”
徐沐颜面红耳赤地撑着地板想爬起来,可半边胳膊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撑一下软一下,试了两回愣是没站起来。她索性放弃了,就那么坐在地板上,侧着僵硬的脖子朝姬云珩低头行礼:“在、在下失礼,请殿下恕罪。”
“恕罪?”姬云珩从榻上下来了,紫金锦袍的下摆扫过地板,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时投下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罩住,“敢在本王马车里睡得人事不知、还摔了个四脚朝天的,你还是头一个。就不怕本王砍了你的脑袋?”
徐沐颜仰头看着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凤眼里带着一点玩味的笑,分明嘴上说着威胁的话,却没有任何杀气。她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咬了咬唇,开口时声音居然还算稳:“前线吃紧,军医营人手本就不足。殿下心胸宽广,不会跟一介小小军医计较的。”
姬云珩挑了挑眉。
她垂下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何况——殿下若真想砍在下的脑袋,此刻也不会站在这儿跟在下说话了。”
安静了两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不像昨夜那种懒懒的调子,而是像真的被逗到了,眼角都弯了起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腾出空间,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落到她僵得只能侧着转的脖子上,伸出了手。
徐沐颜本能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车壁:“殿下……”
姬云珩一脸“你怕什么”的表情,“你想就这样一直坐在本王的马车里?”
“我……”徐沐颜想说“我自己可以起来”,可半边麻掉的胳膊实在不听使唤,撑了两下还是软趴趴的。姬云珩“啧”了一声,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隔着薄薄的衣料握住她胳膊时,她整个人都僵了——不是落枕的那种僵,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僵。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轻轻一带便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几乎没用什么力气。提起来的那一瞬,他的拇指不经意地在她手臂内侧扫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试探——徐沐颜浑身的汗毛全炸了。
而更大的问题在后头。她半边腿还麻着,根本站不稳,被他拎起来之后重心整个往前倾,整个人直直朝他栽了过去。
脸撞在他胸口,鼻尖埋进锦袍里那股清冽的冷香里。她甚至能隔着衣料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底下微微起伏的弧度。他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她,一只手稳稳箍在她腰侧,五指几乎要合拢——薄薄的衣料下她的腰细得过分。
两人近在咫尺,他的呼吸拂过她头顶的发丝。她猛地仰头,对上他低垂的目光。那双凤眼微微眯着,里面晃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好奇,像是探究,又像是有别的东西。
徐沐颜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猛地往后弹开,膝盖磕在板凳角上也没顾上疼,几乎是跳着站稳了:“多谢殿下!属下自己可以!真的可以!”
她说“自己可以”的时候,半边身子还在发麻,扶着车壁的手指都在抖。
姬云珩收回手,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他方才握到的那截腰,细得不像个男人——他抬眼看向她,那目光里的笑意淡了些,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再看她那张脸,眉毛淡而秀气,下巴尖尖的,脖颈细白,因为刚才的慌乱而微微泛着粉。
不像军医,倒像个……俊俏过头的小书生。
他顿了顿,面上却什么都没露,只转身朝车帘方向喊了一声:“来人,送言军医回去。”
侍卫掀帘,徐沐颜如蒙大赦,转身就往外钻。
“对了——”
她顿住。
姬云珩已经坐回了榻上,随手拾起那本《周游志》翻了翻,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回去打理打理自己,这幅鬼样子,今晚怎么来给本王读书。”
徐沐颜腿一软,差点没从车辕上栽下去:“今晚……还要读?”
“不然呢?”他翻了一页,语气理所当然。
她想找块豆腐撞死的心都有了。但嘴上只能老老实实地应了声“是”,逃也似的钻出了马车。
侍卫搀着她往回走的时候,她半边身子还麻着,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像一只被抽了筋的虾米。周围的士兵们看了她好几眼,大概都在想——这位军医昨晚是去伺候珩王了还是去跟珩王打了一架?怎么腿都瘸了?
而马车里,姬云珩放下书,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握过她腰的那只手上。他缓缓收拢五指,像是在回味那截纤细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