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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伺候‘阎王’ 夜读话本, ...

  •   马车内部比徐沐颜想象中奢华十倍。

      车壁覆着墨绿锦缎,暗纹绣着缠枝莲纹,四角悬着鎏金香球,正中央一张宽大的软榻铺了厚厚的狐皮褥子,靠枕堆得像小山,车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冷香。

      而榻上斜倚着的那个人,让徐沐颜呼吸滞了一瞬。

      珩王姬云珩。

      她在京城听过无数关于他的传闻——评花榜上一掷千金、夜宴上醉卧美人膝、整日吃喝玩乐不学无术。可那些人没说,九皇子生了一副这样的皮囊。

      他半靠在软榻上,墨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凤眼微阖,眼尾挑着一抹慵懒的弧度,鼻梁挺直,唇色淡红,领口大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明明一身紫金锦袍华贵至极,可穿在他身上偏有种说不出的冶艳风流,像青楼楚馆里最当红的花魁——不,花魁没他这种懒散中透着矜贵的气度。

      徐沐颜垂下眼不敢再看,规规矩矩跪下行礼:"属下奉周老军医之命,前来为殿下诊脉。"

      安静了片刻。

      "抬头。"

      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她依言抬眼,发现那双凤眼不知何时睁开了,正落在她脸上。那目光不重,像拂过花瓣的春风,却让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姬云珩打量着她。青灰色的旧衣袍,洗得发白的布腰带,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眉毛不似寻常男子那般浓密,却很好看,眼珠子黑亮得像浸了水。明明穿得灰扑扑,周身却透着一股干净劲儿,像山涧里长出来的小白杨,让人看了就舒坦。

      "你叫什么?"

      "言木。"

      "哪个木?"

      "木头的木。"

      姬云珩忽然笑了。那笑浮上他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像冰面乍裂,春光倾泻,看得徐沐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了头。

      "还真是个有趣的木头。"他把手腕伸出来,随意搭在扶手上,袖口滑落一截,腕骨分明,"诊吧。"

      徐沐颜上前一步,跪在榻边,将三根手指轻轻搭上他的脉搏。指尖触到他皮肤的一瞬,她心头猛地一颤——指腹下传来的温度,脉搏的跳动,让她脑子中突然跳出一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她赶紧甩了甩头,稳了稳呼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压下去。脉象平稳,中正有力,便是寻常人也会羡慕的好底子。

      "殿下身体并无大碍。"她收回手,垂首道,"许是近日歇息不足,脉象略有浮躁。属下开一副安神的方子,煎服两日便好。"

      姬云珩"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漫不经心地说:"去吧。"

      徐沐颜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掀帘跳下马车时,冷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她跟侍卫说了要去煎药,便匆匆往回走。回到军医营那辆板车时,赵姓军医立刻凑过来,圆脸堆满了好奇:"言木兄弟,怎么样?珩王长什么样?传闻都是真的吗?"

      徐沐颜摇摇头,只说:"殿下身体无碍,周老,方子我想好了。"她从药箱里翻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几味安神的药材,递给周维敬过目。周老看了点了点头,她便去辎重车上取药、生火、煎煮。

      药罐子架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地冒白气,她蹲在一旁守着,腰酸得厉害,腿也发软。昨夜的折腾让她浑身骨头像散了重新拼过似的,今日又从卯时奔波到现在,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好不容易药煎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滤进碗里,端去珩王的马车。侍卫掀帘,躬身递进去。

      片刻后,帘子掀开一角,一碗药原封不动地递了出来。

      "太烫。"

      徐沐颜咬了咬牙,端着药碗吹了又吹。感觉温度差不多了,麻烦侍卫大哥再递进去。

      "太凉。"

      她手一紧,忍住了。折回去重新放在炉子上温了一遍,掐着温度正正好再递过去。

      没过多久,帘子里飘出一声嫌弃:"太苦。"

      徐沐颜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没力气发作,只从随身的药包里翻出一小片甘草,托侍卫一并递进去:"禀殿下,甘草可压苦味,若殿下嫌苦,含一片便好。"

      里头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刁难。

      一来二去,大半天就耗在了这一碗药上。待徐沐颜返回军医车队时,已是灰头土脸、精疲力尽,大家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赵姓军医嘴快:"言木兄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伺候'阎王'了呢?"

      "闭嘴。"周老军医瞪了他一眼,又看向徐沐颜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言木,辛苦了。"

      徐沐颜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她靠在板车边沿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恨不得立刻就睡过去。可大军在行军,板车颠得厉害,她只能强撑着,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好不容易熬到扎营。

      军医营的帐篷支得很快,徐沐颜分到一张靠里的铺位,薄薄一层毡垫,半旧的被子。她连晚饭都是简单对付了一口,然后往被子里一钻,几乎在沾枕的瞬间就陷入了昏沉。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一只手推在她肩上:"言木兄弟!言木兄弟醒醒!"

      她猛地惊醒,眼前是赵姓军医那张被火把照得明晃晃的圆脸。帐外漆黑一片,月悬中天,至少已过了子时。

      "珩王侍卫来了,"赵姓军医压低声音,表情复杂,"说珩王睡不着,让你过去看看。"

      徐沐颜躺在被窝里没动,心里却已经是各种问候他了,譬如“大半夜不睡觉是不是闲得慌”“仗着自己是王爷就不管别人死活”“活该皇帝瞧不上”“一辈子气血失调才好”......

      尽管心里不停地腹诽他,脑子也没闲着,闪过了至少五种不同的回答,每一种都包含着"白天睡多了""起来跑几圈就好"之类的真话,但每一种都不敢说出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三息,然后撑着浑身酸痛的骨节爬了起来。

      胡乱套上外衣,发髻都没来得及重梳,抄起药箱就出了帐篷。

      夜风冷冽,营火在风中明明灭灭。她跟着侍卫走到那辆鎏金马车前,侍卫替她掀开帘子,她弯腰钻了进去。

      车内点了两盏琉璃灯,暖黄的光照得满室朦胧。榻上的姬云珩只穿了一件素白里衣,外袍随意搭在一旁,墨发完全散开,铺了半个靠枕。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成了精的'小倌',眉眼慵懒,唇色被灯光染得润泽,散着衣领里露出的锁骨线条在暖光下像勾了金边。

      徐沐颜跪下行礼时,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

      他明明没做什么,就是那样半躺着看她,可那目光里的兴味像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扫过她每一寸皮肤。

      "过来诊脉。"他朝自己身边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徐沐颜挪过去,照例搭上他的手腕。认真辨了半晌脉象,垂着眼道:"殿下身体确实无碍,许是……许是白日歇息过多,晚间精神尚足,也是常事。"

      "那怎么办?"

      "殿下可以……看看书,"她小心翼翼地建议,"看一会儿困意自然就来了。"

      "那你就给本王读吧。"姬云珩懒洋洋地说,随手从枕边抽了一本书丢过来。

      徐沐颜接住书,低头一看——

      封面上赫然四个大字:《枕边秘录》。旁边还画了一对交颈鸳鸯,画工精细得连羽毛根根分明。

      她耳朵本来就烫,这一下直接红到了脖子根。手指像被烫了似的抖了抖,书差点没拿稳。支吾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王爷……这个……"

      "怎么?"姬云珩懒洋洋地歪着头看她。

      "属下以为……要尽快入睡的话……还是王爷自己看比较好。"她低头,把书举起来双手呈奉上姿势,露出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别人读了……反倒可能越听越精神……"

      姬云珩的目光落在她那对耳尖上,像是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稀罕物件。那双凤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偏偏声音还端着那副懒散调子:"可本王不喜欢自己看,就喜欢听别人读。"

      徐沐颜心一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声音颤颤巍巍的:"王爷饶了属下吧!这个……属实……属实读不出口啊……"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

      姬云珩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样子,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深夜的马车里显得格外清润,像石子投入静水。他也没再为难她,随手从枕下又抽了一本,隔着半丈距离扔过来:"那这本总行了吧?事真多。"

      徐沐颜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周游志》。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本书她听父亲提起过不下十次,是前朝一位游历四方的读书人写的山川地理札记,记载了许多偏远之地的风土人情和奇闻异事。父亲说这书早已绝版,整个京城怕也寻不出三本。她曾托人在旧书摊上翻了好几个月,连个残页都没找到。

      她没想到会在珩王这里看到它。

      就在她盯着书脊发愣的时候,一股清冽的冷香忽然靠近。她猛地抬眼,发现姬云珩不知何时已经从榻上起身,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她面前。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近在咫尺,他低头看着她,两根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怎么,"他微微偏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尾音带着一点温热的撩拨,"这本也不行?"

      徐沐颜浑身的血"轰"地一下涌上了头顶。她几乎是弹跳着往后踉跄了两步,腰撞在车壁上磕了一下也没顾上疼,结结巴巴地说:"行……行!可以读!属下这就读!"

      她飞快地把书翻开,随便翻了一页,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念:"沧州有泉……名忘忧……饮之三日可忘前尘……"声音又急又快,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书页里。

      姬云珩站在原地看了她两息,唇角的弧度缓缓漾开。他没追过去,只转身弯腰,慢悠悠地捡起了地上那本《枕边秘录》,随手搁回榻边。

      徐沐颜余光瞥见他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自己下巴的时候,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断袖吧?!还是发现她是女儿身了?

      直到看见他把之前的话本捡起来搁在枕边、重新靠回榻上,她才悄悄松了口气。原来是捡书。

      她定了定神,继续念下去。

      夜很静,灯花偶尔爆一下,她的声音低低地在车内回荡,此刻她对这本书的兴致全无,只想那位‘阎王’赶紧睡觉,自己念完赶紧走。

      念着念着,眼皮越来越沉。她的身子开始微微摇晃,视线里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怎么也连不成句子了。

      "……泉边有老翁……每日……"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脑袋一点一点的。

      然后"咚"的一声。

      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坐在身后那把小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书从手里滑落,啪地扣在地上,彻底睡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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