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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你们不一样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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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的天光还未亮透,承露台上已经摆开了阵仗。高台上,女帝与正君一左一右落座,华盖在晨风里微微鼓动。
两侧依次排开王公贵族和各府家眷,乌压压坐了大半个看台。
礼官面前的长案上,名册堆了厚厚一摞,几名老吏员各自就位,手里捧着墨迹未干的案卷。
辰时正,第一声钟鸣响起,人声倏地低了下去,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台上。
为首的礼官上前半步,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长卷。他念得并不快,声音洪亮清晰,先是一笔一笔报各家的斩获:鹿多少头、狍子几只、野雉几只、野猪几头,全都按羽箭上的署名逐一唱出。每念完一笔,底下便响起几声低低的议论——哪家拔了彩头,哪家几近空手,像摊开了晒在日头底下的账本,一目了然。
礼官合上名册,深吸一口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冬猎头筹者——轩辕凌薇。”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卷,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虎一匹,白狼王一匹,灰狼十三匹,野猪两头,飞禽、狍子、野兔若干。”
语声落地,整个承露台安静了大约一息。
凌薇坐在沈逸身侧,先是一愣,随即皱了一下眉。虎是元恪杀的,野猪八成也是他干掉的,飞禽走兽零零碎碎,可那白狼和十三匹灰狼——根本不该算在她头上。她膝盖一动,刚要站起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逸没有转头看她,眼睛还望着高台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就是你的。”
凌薇愣了一瞬,还想说什么,前方已经炸开了。元恪腾地站起来,嗓门亮得像铜锣:“好——!殿下头筹!”
他一边嚷一边往台下跑,踏雪和他的乌云已经被宫人牵到了台前,他几步蹿过去,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连马镫都没踩,整个人的兴奋劲儿像要从毛孔里冒出来。
沈逸松开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胳膊:“去吧。”
凌薇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沈逸已经收回手,歪歪靠在椅上,嘴角还挂着懒懒的笑意。
凌薇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站起来朝台下走去。她跑到高台边缘时脚步停了一瞬,然后踩镫上马——翻身落鞍的动作干净利落,红袍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稳稳坐在马背上。
元恪已经骑着马绕了大半圈,回头冲她挤眼睛。
凌薇夹了夹马腹,踏雪撒开蹄子追上去。两人并肩策马绕着场子跑起来,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看台上彩带从四面八方抛出来,红的、黄的、蓝的,纷纷扬扬洒了一身。有人从高处往场中撒花,花瓣被风卷着落在凌薇肩上、发间,空气里全是热闹的香味。
凌薇的紧张被风吹散了大半。她伏在马上,迎着满场欢呼,嘴角渐渐弯起来——管它是不是全凭自己打的呢,反正她骑在马上,马是她自己的,风也是她自己的,这一刻就是她的。
冬猎终于结束了。
最后一道钟声敲响的时候,承露台上的彩带还没扫干净,花瓣被风吹得满地打转,红的黄的粘在湿漉漉的泥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各府的人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宫人们穿梭在帐间拆架子、卷旗子,马匹被一匹一匹牵回马厩,卸下鞍具和箭囊,喷着响鼻抖了抖鬃毛。
紫宸苑门口,各家的马车排了一长溜,车夫们正忙着往车辕上捆行李。
凌薇站在沈家马车旁,跟沈逸面对面,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晃来晃去。
“回去了好好养伤。”凌薇说。
“好。”沈逸笑着,眼睛弯弯的,“殿下也路上小心。”
说完他该上车的,可脚步没动,视线越过凌薇的肩头,往她身后落了一瞬。
凌薇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几步开外,言初站在言家的马车旁边,长身玉立,正安安静静地望着这边。
见她回头,言初微微一笑,隔着距离朝她拱了拱手,礼数周全,温润得像冬日里的一盏暖茶。
凌薇心口一松,正要抬脚过去,手腕被轻轻拉住了。
“殿下。”沈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她说不清那是什么,缠在尾音里,轻轻的,像猫爪子搭了一下又收回去。
凌薇回头看了沈逸一眼。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比笑多了几分。凌薇明白了,心里软了一下,声音也跟着放柔了:“我过两日便去你府上看你。”
沈逸这才松了手,点了点头,转身踩上车辕,进车厢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有一点笑意挂在眼角。
凌薇目送马车驶出去,然后快步回身,几步就到了言初面前。
“这两日忙得晕头转向的,”她抬头看他,语气不自觉带上了一点歉意,“都没见着你。”
言初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殿下大获全胜,自然该忙。”他顿了顿,声音温温的,“殿下可回宫?”
言初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么。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像是在试探什么:“可否……邀殿下共乘?”
凌薇本想说不必了,可话到嘴边,瞥见他眼底那一点一闪而过的落寞,心里忽然被什么软软地扯了一下。她把那句拒绝咽回去,换成了一声干脆的:“当然。”
说着她踩上车辕,站定了,转身朝言初伸出手。藕粉色的衣摆垂在车沿边,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整个人立在暮色里,朝他伸着那只手,落落大方得像是招呼他回家吃饭一样。
言初抬眸,正对上她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他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嘴角,不再犹豫,握住她的手,借力一步踏上了车辕。她掌心温热干燥,握得稳稳的,直到他站稳才松开。
帘子落下来,将外头的冷风和暮色一并隔在了外面。
“多日不见,殿下竟这般厉害了。”言家的马车宽敞,车厢内装饰雅致,矮几上摆着一碟蜜饯,角落里的香炉飘出淡淡的艾草气。
言初递来一只暖炉,裹着绒布套子,温热妥帖地贴进凌薇掌心。
“其实还是靠元恪。”凌薇接过来暖着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我就是跟着跑了一圈。”
“殿下太谦虚了。”言初笑了笑,像是在随意地挑起话头,“殿下近日和沈公子走得近?”
“你是说君乐?”凌薇提起这名字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语气松快得像卸了层壳,“真要算起来,他才是我第一个骑射师傅呢。”
君乐。她唤得那般自然,像这两个字已经在她舌尖上滚过许多遍。
“是吗?”言初仍旧温温地笑着,可凌薇没注意到,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笑意已经淡了几分。
“以往在文华阁,我只觉得他散漫,整天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凌薇说起这些时语速快了不少,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热络,“没想到他竟那般厉害,那十几匹狼你还有印象吧?其实哪里是我猎的,是他一刀一刀斩杀的。当时狼群围上来,他把我护在身后,一个人砍了十几匹,剑都砍钝了。”
她讲得眉飞色舞,脸上那股藏都藏不住的骄傲劲儿,像是夸的是她自己一样。
言初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低了几分:“沈公子文武双全……”他顿了一下,自嘲般地弯了弯嘴角,“可惜我不善武艺,护不了殿下。”
他说得很轻,像是怕这句话暴露太多情绪。但低头时微抿的唇角,和捏着杯壁微微发白的指节,已经替他泄露了太多。
凌薇这才察觉出他语气里那点不对。她抬头看他,见他唇边还挂着笑,可眼底的光像被风吹灭了一小截。
“少白!”她忙出声唤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着急,“你自有你的长处,干嘛要跟他比。”
她说的坦坦荡荡,是真心觉得没必要比较“你有你的好,他有他的好,你们不一样。”
“那殿下觉得,”言初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怕惊到什么似的,“哪里不一样?”
凌薇被他问住了,抱着暖炉认真想了想。炉壁的热气熨着手心,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眼睛一亮:“你会弹琴、会作诗啊。琴声一响,满京城的人都要停下来听你弹完才舍得走。”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脾气还好得不得了,以前在文华阁的时候,大家躲我都来不及,唯有你见了我永远温温柔柔的,从来不会不耐烦。”
她说完抬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你说,这怎么能比?”她掰着手指头数,“你脾气稳,永远不急不恼,好像什么事儿都惹不生气你。君乐嘛——”她想了想,嘴角弯起来,“他那个人,可是有点小脾气的,上回在何府我不知道怎么惹着他了,还给我甩脸色。可你不一样啊,你从来不会这样。”
“是吗?”言初笑了一下,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温声接了两个字,不多也不少,像是把什么话咽回了肚子里。
他低头抿了一口茶,茶早已凉透了,他咽下去时喉结动了动,也没说什么。然后他顺手撩开车窗的帘子,偏头往外看了一眼:“到了,殿下。”
“好,那我回去了!”凌薇快活地应了一声,弯腰钻出车厢,脚还没踩稳地面就蹦了下去。她转身站在马车旁边,扬着胳膊冲言初用力挥了挥,发尾在风里甩来甩去,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撒欢的小动物。
言初坐在车里,帘子还撩着半幅,看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也抬手冲她轻轻挥了挥。
凌薇得了回应,转身便往宫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