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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境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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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
盛京下了一场雨。细密雨丝顺着飞檐缓缓滑落，敲打着琉璃瓦，发出轻微声响。
天色阴沉。
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水雾之中。听雨湖畔的海棠花被风吹落大半。花瓣铺满青石长阶。仿佛连春色，都在一点一点褪去。
而就在这一日。
一封八百里加急，自北境而来。
……
议政殿内。
檀香袅袅。
空气却压抑得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长案之上。
数十封密折整齐摆放。
青州大雪。
粮价暴涨。
流民南下。
边境三州，已有百姓冻死街头。
更令人不安的是。
有人趁灾乱囤积粮食，哄抬物价。
甚至还有不明势力混入流民之中，散播谣言，煽动民心。
整个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兵部尚书萧崇武重重一拍桌案：“混账！国难当头，竟还有人发国难财！”
礼部尚书裴松年叹息一声：“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赈灾。”
户部尚书顾远山皱紧眉头：“国库尚有余粮。只是北境道路受阻，运送困难。”
“若再拖下去……”后面的话。
他没有继续说。
可在场众人都明白。
一旦流民失控，便是民变。
就在此时。
高座之上。
一直没有开口的胤昭缓缓合上最后一本奏折。少女垂着眼，纤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指尖轻轻摩挲着折角。
整个议政殿逐渐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许久。
少女缓缓抬起眸，凤眸平静：“开官仓。”仅仅三个字。
户部尚书顾远山立即起身：“臣领命。”
“命各州富商捐粮。”
“是。”
“囤粮者，查。”
刑部尚书陆廷川出列：“臣遵旨。”
“北境三州增设施粥点。”
“礼部配合。”
“臣领命。”
没有长篇大论。
没有慷慨激昂。
只有一道又一道命令。
却让原本混乱的局势迅速变得清晰。
六位尚书彼此对视，眼底皆浮现出一丝欣慰。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成长到了这一步。
直到最后。
胤昭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本宫亲自去北境。”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六位尚书齐齐抬头。
顾远山脸色骤变：“殿下不可！”
裴松年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苍老的声音带着颤抖：“北境危险。殿下千金之躯，怎可涉险！”
萧崇武皱起眉：“臣愿亲自前往！”
陆廷川沉声道：“请殿下三思。”
六位尚书齐齐跪下，他们都在反对。因为他们舍不得。比起让昭阳太女涉险，他们宁愿自己去。
裴松年跪在最前方，眼眶微微发红。
十年前。
是他亲手教小殿下读《礼记》。
八年前。
是他第一次陪着那个小姑娘上朝。
六年前。
他亲眼看着她被册立储君。
如今。
那个曾经抱着书卷跟在他身后喊“裴先生”的孩子。
已经要独自去面对风雪。
高座之上。
胤昭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直到所有声音逐渐停下。
少女缓缓起身，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后的凤凰屏风之上，金色凤凰振翅欲飞。
她站在那里。
身姿纤细。
却让所有人无法忽视。
“诸位大人。”声音很轻。
整个大殿却瞬间安静。
“本宫是储君。”
“百姓受苦。”
“本宫岂能安坐盛京？”
一句话。
满殿沉默。
没有责备。
没有训斥。
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在胤昭心里。
这是理所当然。
良久。
顾远山缓缓低下头，眼眶发红。
“臣……”
“遵旨。”
紧接着。
六位尚书同时俯身。
“臣等遵旨。”
……
消息很快传入摄政王府。
书房内。
细雨绵绵。
窗外竹影摇曳。
胤承渊负手站在窗前，玄色衣袍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男人手中握着奏报，许久没有说话。
福安站在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整个盛京都知道。
摄政王最疼爱的人。
是昭阳太女。
如今北境危险，殿下执意前往，王爷怎会同意。
许久。
胤承渊终于开口：“什么时候启程？”
福安愣住：“三日后。”
男人轻轻点头。
福安怔在原地。
正疑惑时。
男人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把玄卫调回来，让萧执随行。”
“另外。”
他微微停顿。
目光落向窗外。
声音平静。
“本王亲自送她。”
……
傍晚。
东宫。
海棠树下。
细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花香。胤宁抱着兔子布偶，正气鼓鼓地和胤昭下棋。每输一次，便偷偷挪一颗棋子。
晏寻靠在树下喝酒，懒洋洋地看着。
顾砚辞则坐在一旁，低头替胤昭整理北巡路线图。男人修长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最终停留在青州位置，久久没有移动。
就在这时。
一阵脚步声传来。
众人同时起身。
“王爷。”
胤承渊缓步走来。
目光直接落在胤昭身上。
“决定了？”
少女轻轻点头：“嗯。”
男人沉默许久。
没有劝。
没有反对。
只是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肩头花瓣。动作一如许多年前。
“去吧。”
“皇叔会在盛京等你回来。”
春风吹过。
花瓣飘落。
胤昭静静望着眼前的男人。
忽然想起。
从小到大。
无论她做什么决定。
皇叔都从未阻止。
因为他一直相信她。
少女眼底微微柔和轻声唤道：“皇叔。”
男人低低应了一声“衿姒。”
四目相对。
无需多言。
而不远处。
顾砚辞垂着眼。
目光停留在地图之上，一片海棠花落在青州位置。他伸出手，轻轻拂去忽然想起小时候。
衿姒第一次学骑马摔伤。
小姑娘红着眼睛问他：“清让，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那时。
他笑着回答：“会。”
可此刻。
顾砚辞第一次发现。有些路他或许陪不了。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