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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雪夜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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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
青州的雪,比昨日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无声落下,不过半个时辰,驿馆的飞檐、院墙、松枝,便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檐下风灯轻轻摇晃,火光映在雪地上,明明灭灭。整座驿馆,比平日多了数倍守卫。
昨夜那场刺杀,让所有人都明白——青州城内,有人不希望昭阳太女活着。
……
驿馆正厅。
铜炉里的银炭烧得噼啪作响。桌案上,摆满了青州近三年的税册、粮册、户籍册,以及昨夜整理出来的供词。
顾砚辞坐在右首。他身着一袭月白锦袍,外罩墨色鹤氅,修长的手指握着朱笔,不时在卷宗旁做下标记。
他的字,一如其人。温润端方,风骨清隽。可今日,那双素来温和的眸子,却沉得厉害。
萧执抱刀站在门侧,玄七立于阴影之中。两人都没有说话。
整个大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殿下到了”青黛掀开厚重的棉帘。
风雪灌入屋内,胤昭缓步而入。她今日没有束金冠,乌发高高挽起,只用一支白玉凤簪固定。身上是一袭素白长袍,外披玄狐大氅,肩头落着几片未化的雪。她没有让人替自己拂去,只是抬步走向主位。
落座。
整个过程。安静得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可随着她坐下。原本还略显浮躁的大厅,竟奇异地沉静下来。
顾砚辞放下朱笔,起身拱手:“殿下。”
胤昭轻轻颔首:“审。”只有一个字
玄七会意。
很快。
昨夜抓获的刺客便被押了进来,男人三十岁上下,衣衫褴褛,嘴角仍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双膝重重跪在青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低着头,却始终没有开口。
……
大厅静得出奇,没有人催促,更没有人呵斥。胤昭只是静静翻着手中的卷宗,一页又一页。仿佛跪在下面的,不是刺客,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这种沉默反而比任何刑罚都更令人窒息。
刺客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终于。
他忍不住抬头。
却正好撞进那双平静得没有丝毫波澜的凤眸。
那一瞬。
他竟有种被彻底看透的错觉。
……
良久。
胤昭终于合上卷宗。
“李成。”她轻轻念出一个名字。
刺客身体猛地一僵。
“青州柳河巷人士,三十二岁。妻林氏,长子李安,今年五岁。幼女李宁,今年三岁。”每说一句,李成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直到最后。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尽是惊骇:“你……”
胤昭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侧首,看向顾砚辞:“清让。”
顾砚辞立即起身,双手呈上一份卷宗:“回殿下。玄卫昨夜已经查实,李成家中老母病重三年,其妻靠替人浆洗衣物维持生计。半月前,有人送去五百两银票,条件只有一个。”
顾砚辞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李成身上:“刺杀昭阳太女。”
大厅再次陷入沉默。
李成嘴唇颤抖。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胤昭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雪白衣摆轻轻掠过地面,没有声音,她停下,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男人。声音依旧平静:“你接了。”
李成缓缓闭上眼,苦涩地点头:“是……”
“为何?”
男人忽然笑了,笑得极苦:“因为……我儿子病入膏肓,我娘也快不行了。他们告诉我……只要杀了殿下。我的家人,便能活。”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沙哑,眼泪混着血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之上。
……
顾砚辞沉默了。
萧执握着刀柄的手,也缓缓松开。
大厅之内。
再没有人说话。
许久。
胤昭轻轻开口:“玄七。”
“在。”
“把李成的家人接来了吗?”
“回殿下,已经安置妥当。许太医昨夜替李安施针,高热已退。”
李成猛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殿下……”
“您……”
胤昭只是静静望着他:“孩子无罪,老人无罪,你的妻子,也无罪,本宫不会迁怒他们。”
这一刻。
李成终于崩溃,他重重磕在地上,额头撞得鲜血淋漓:“草民……有罪。草民愿招!”
……
一个时辰后,所有供词全部写完。顾砚辞仔细翻阅,越看神色越沉:“殿下,赵延年确实侵吞了赈灾粮。但李成不知道幕后主使。”
萧执眉头紧锁:“那便拿赵延年。”
“不。”胤昭轻轻摇头。
她缓缓走到青州舆图前。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城西粮仓的位置。指尖停顿片刻,又缓缓移向刺史府。最后,停在青州府衙。
少女凤眸微敛,忽然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却让在场几人心头同时一震。
顾砚辞最了解她。
她每次露出这样的神情。便意味着——有人要遭殃了。
胤昭缓缓收回手,声音很轻:“赵延年不会逃。因为……他还不知道。本宫已经知道是他。”
顾砚辞眼神微动,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殿下是想……”
少女轻轻点头:“放长线,钓大鱼。”
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顾砚辞望着眼前的少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很多年前,裴松年曾评价过昭阳太女一句话。善谋者,谋势。善弈者,谋心。而真正的帝王,谋的----从来都是天下。
窗外,风雪渐止,一缕晨光穿透厚重云层。落在那幅青州舆图之上。
一场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