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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请君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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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青州府衙的飞檐在凛冽的寒风中如同一只只蛰伏的凶兽。阴云沉沉地压在城头,空气中泛着一层潮湿而刺骨的冷意。
刺史府内,灯火通明。
赵延年站在书案后,右手死死攥着一柄白玉镇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身上的官服略显凌乱,额角挂着一层细密的虚汗,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堂下 的心腹。
“信,确实送出去了?”赵延年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中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回大人,送出去了。”心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声道,“小人亲眼看到那信鸽飞出了城,东宫的暗卫……似乎并未拦截。”
听到“并未拦截”四个字,赵延年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那位大胤的主人---昭阳太女,自踏入青州城的那一刻起,就如同一尊冷面佛,不温不火,却每一步都踩在他们这些地方官员的七寸上。若是信被截了,他倒能猜出对方的心思;可如今不截,究竟是没发现,还是……故意的?
正当他惊疑不定时,府衙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甲胄摩擦声。
“踏、踏、踏。”
那是大胤最精锐的东宫卫队特有的步伐,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赵延年的心尖上。
“太女殿下驾到——!”
伴随着内侍一声尖锐而悠长的传报,刺史府的大门被轰然推开,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冰冷的雨丝瞬间灌满了整个大堂。
赵延年浑身一颤,手中的白玉镇纸“啪”的一声砸在桌案上。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从书案后走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青州刺史赵延年,恭迎太女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一只坠着东宫禁卫流苏的皂靴率先跨过门槛。紧接着,一袭玄色大氅破开夜色,带着塞外风雪的肃杀之气,缓缓步入堂内。
胤昭并未看他。她在一众侍卫的簇拥下,步伐极稳,衣袂上绣着的九凤展翅纹在通明的灯火下闪烁着冰冷而尊贵的光芒。
青黛低头敛目,快步走上前,将主位上的太师椅用随身携带的锦垫铺好。
胤昭坐定,双手交叠放在膝头,腕间的一串沉香木佛珠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那双清冷如寒潭的凤眸微微垂下,落在赵延年不断颤抖的肩膀上。
大堂内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偶尔响起的灯芯爆裂声。
顾砚辞一身月白长袍,温润地站在胤昭身侧半步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春水。他亦没有开口,只是用那种世家公子特有的克制目光,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延年。
“赵大人。”
许久,胤昭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击碎的冰盏,听不出半分喜怒。
“臣在!殿下有何吩咐?”赵延年将头死死贴在边地砖上,浑身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本宫听闻,青州城西的废弃官仓,近期常有流民夜间聚集?”胤昭端起青黛递上的热茶,指件沿着瓷盖边缘轻轻刮着,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赵延年心里“咯噔”一声。城西粮仓正是他暗中转移、私藏那些亏空军粮的地方!太女今夜突然造访,不问刺杀案,不问流民暴动,偏偏问起了城西粮仓?
“这……回殿下,城西荒废已久,确有部分无家可归的灾民聚居。”赵延年强自镇定,舌头却有些发僵,“臣疏于职守,未能妥善安置,请殿下降罪!”
“降罪?”
胤昭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不带半分温度。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赵大人治政勤勉,赈灾期间更是‘劳心劳力’,本宫赏你还来不及,朝廷又怎会轻易降罪?”胤昭的手指在佛珠上轻轻拨过一粒,眼神深邃得仿佛能洞穿人心,“本宫此番北巡,只为民生。只要粮食能落到百姓嘴里,其余的,本宫一概不追究。”
这番话,听在赵延年耳中,却无异于一记重锤。
不追究?堂堂大胤储君,握着生杀大权而来,怎么可能面对如此巨大的军粮亏空说“不追究”?
唯一的可能,是她已经知道了什么,此刻不过是在猫戏老鼠,等着他自己露出马脚。
“殿下仁厚,臣……臣代青州万民,叩谢殿下隆恩!”赵延年额头重重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藏在袖中的双手早已被冷汗浸透。
“夜深了,赵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胤昭站起身,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转过身,在一众东宫卫队的护卫下向外走去。
顾砚辞在经过赵延年身边时,步子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赵延年因为恐惧而微微痉挛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愈发显得温润而冰冷。
“赵大人,夜路风大,可要当心脚下。”顾砚辞轻声留下一句,便加快步伐,守礼地跟随在胤昭身后离去。
直到那浩浩荡荡的人群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赵延年才虚脱般地瘫软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的惊恐渐渐转为了一抹狠戾与决绝。
“她知道了……她一定知道了!”赵延年猛地爬起来,对着守在门口的心腹歇斯底里地低吼道,“传信给那边!不能等了!告诉他们,今夜子时,一把火把城西粮仓给老子烧得干干净净!绝不能让东宫的人拿到证据!”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刺史府外,一处高高的屋檐上。
玄七一身黑衣融于夜色,冷冷地看着府内乱成一团的动静。她微微侧耳听了片刻,随即身形一晃,如同夜枭般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之中。
青州驿馆内。
胤昭坐在临窗的软榻上,青黛正细心地为她解开玄色大氅。
“殿下,玄七回来了。”顾砚辞缓步走入室内,对着胤昭微微躬身。
紧接着,玄七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堂下,单膝跪地:“殿下,赵延年上钩了。他已下令,今夜子时火烧城西粮仓。”
听完汇报,胤昭的指尖在地理志上轻轻一点,清冷的凤眸中闪过一抹尽在掌握的锐利。
“好一招死无对证。”胤昭微微扬起精致的下颚,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萧执,“萧将军,本宫让你准备的东西,可都办妥了?”
萧执按着腰间的佩刀,上前一步,平日里飞扬的眉眼中满是沙场宿将的沉稳:“回殿下,末将已暗中调动两百精锐重甲,真粮早已在三日前秘密转移,如今城西粮仓里,不过是一堆干草与沙石。只要赵延年的人敢动手,末将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清让。”胤昭微微侧头,看向顾砚辞。
“臣在。”顾砚辞微微垂眸,双手作揖,即便青梅竹马,态度依旧克制守礼。
“今夜,便由你陪本宫亲自去瞧瞧,这青州的夜色,究竟能被这把火烧得有多红。”
胤昭缓缓站起身,月白色的内衫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晕。她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阴雨,嘴角扯出一抹极浅、却带着无上威严的弧度。
网已经撒下,这只自作聪明的鱼,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