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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残月 明月高悬本 ...

  •   薛采漪猝不及防,被他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她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可他的力气实在是大得惊人,怎么推都推不开。

      她的怒喝、哀求和叫骂,季思衡都置若罔闻,他猩红着眼,毅然决然地走上一条不归路。

      “季思衡!你给我起来!你疯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尖锐而发抖,指甲抓在他脖子上,留下几道血痕,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压着她,胡言乱语地嘟囔着什么。热气喷在她脸上,混着浓重的酒气,让她一阵阵犯恶心。

      冷静!冷静!

      薛采漪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不要慌乱。

      硬碰硬没有用。他醉了,醉得厉害,力气又比她大,越是挣扎越是激他。她得换个法子。

      她试着攀上他的肩,指尖轻轻扣住他的衣领,凑到他耳边,声音放得娇软却依旧发着抖:“夫君,别这样……我害怕……”

      像一滴蜜落在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季思衡果然停下了动作。

      他迷离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手上的力气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

      “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可见力道之大。

      月光从门外倾泻而入,将门口的来人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边,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官袍,衣摆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

      季宗尧站在门槛外,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滔天的风暴。

      屋子里的一幕刺痛了他的眼。

      季思衡衣衫凌乱,酒气熏天。而她被他压在下面,头发散了一枕,睡袍的领口被扯得歪斜,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和上面几道被攥出来的红痕。

      “季思衡!”

      那嘶哑的声音怒不可遏,如同困兽。

      季思衡回过头,醉眼朦胧地看着门口那个身影,愣了好几息才认出来。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迟钝的惊恐。

      “哥……”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了起来,整个人被拽得往旁边一歪,摔在了地上。

      季宗尧没有看他。

      他俯身,将薛采漪从床上扶起来。她的手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解下身上的外袍,裹在她肩上。

      那股清冽的松木香,一瞬间将她整个人怀抱住。

      “没事了。”他的声音低而急促,“我来了。”

      薛采漪抬起头,看见了月光下那张熟悉的脸。

      不再是向来不动声色的冷峻和从容,慌乱和心疼占满了他昔日深邃的双眸,挡都挡不住。

      认识他这么久,她很少见过他如此模样,像是口袋里仅剩的鲜花一朵别人随意揉捏的心疼和愤慨,连她看了都发着酸。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是见过这双眼睛的。

      那天在成元山上,她替他挡了一剑,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表情。

      一模一样的焦灼,一模一样的心疼,一模一样的害怕。

      她到底是没忍住,强撑的坚强土崩瓦解,她的眼泪决堤,冲刷着苍白的脸。

      季宗尧没有说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另一只手。

      “哥?”

      巨大的疼痛让季思衡清醒了几分,后脑勺的钝痛让他混沌的脑子终于开始转动。他撑着地面抬起头,就看到了宽大的床上,紧紧相拥的两人,自己的兄长温柔地将他的妻子涌入怀中,拭去她眼角的泪。

      季思衡张了张嘴,脑子里嗡嗡作响。

      “滚出去。”

      季宗尧终于看了他一眼,眉眼带着鲜有的厉色,低喝道。

      季思衡还想再问些什么,可对上兄长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他只能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季宗尧低头去看怀中的女子,她眼睛红红的,带着偶尔的抽噎和鼻息,我见犹怜。

      她一直都是从不让自己受委屈的那个,何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她脸颊上挂着的泪珠。

      “没事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他走了。”

      薛采漪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后,她从他怀中直起了身子。

      青丝如瀑,散落在肩头。他的外袍把她整个人都裹在里面,宽大的衣料垂下来,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但她目光如炬,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要和离。”

      季宗尧一愣。

      良久声音才恢复惯常的平静:“好,我会安排,你放心。”

      薛采漪拢了拢衣服,声音平稳,“我会搬出去。烦请兄长让季思衡签了和离书来。”

      “搬出去?”季宗尧眉心微蹙,“搬出去不太安全,我会给你在府中另外安排一处院落……”

      “我可以住绣坊。”她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喙。

      季宗尧默了一默,他看着她。烛光在她的侧脸上跳动着,将她的眉眼清丽异常,可她的眸子更是亮的惊人。

      于是他只能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薛采漪垂下眼,将外袍从肩上褪下来,递还给他。

      “兄长出去吧,”她说,“我要自己静一静。”

      季宗尧接过那件袍子:“好。”

      他转身走出了屋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廊下的月光凉如水。

      季思衡颓然地坐在廊下,后背靠着廊柱,双腿伸直摊在地上,发丝翻飞,衣裳凌乱,狼狈得像一条被赶出家门的狗。

      季宗尧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然道:“你跟我来。”

      ……

      祠堂。

      明烛高悬,终年不灭。

      一排排的长明灯在供桌上整整齐齐地燃着,将高台上那些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夜风从半开的窗格里灌进来,吹动烛火,于是那些牌位便在光影中晃动,像一场旧梦在眼前一一掠过。

      季宗尧背着手站在祖宗排位前,脊背挺直如松。

      季思衡跪在后面的蒲团上,他的脑子还在嗡嗡作响,但那些混沌的东西已经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了,露出了底下清醒而难堪的真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她……还好吗?”

      季宗尧没有回头,淡淡道:“姻缘断情难续,和离吧。”

      季思衡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那笑意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那双如月华般皎洁的目光再也不会平静地望向他,有的只是恨怨难解。

      明月高悬本不照他,还妄想上青天揽她入怀。

      可笑。

      既如此,就还了她自由吧。

      “好。”

      叹息一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季宗尧这才转过头来。

      “哥,”他说,“你们刑部的案牍跟天书一样。我也不想被人诟病是永远在哥哥的羽翼下长不大的孩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要不,送我去参军吧。”

      季宗尧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目光探究似的落在他身上。

      季思衡见他不说话,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到父亲的牌位前。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牌位上那几个描金的大字上。

      “这么多年,你和爹爹为我操了不少心了,”他伸手摸了摸牌位上“季公讳文畴……”几个字,指尖轻颤,“小时候我最是调皮捣蛋,爹爹从来不骂我,嬷嬷们都说那是因为我的命是娘换来的。”

      他笑了笑,转头看他:“所以我那时候任性啊,也会想,哥哥好可怜,总是被父亲关着学这么多东西。直到后来有一次,我迷上了骑射,爹爹就给我找了个师傅,没学几天就能射中靶心,可爹爹笑着夸几句,转头便去看哥哥你的功课了。他给我珍馐美食,绫罗绸缎,却从来不曾对我有个期许。”

      “他从来没有问过我以后想做什么,是为民请命的文臣还是驰骋沙场的将军,”他低下头,手指从牌位上滑落下来:“哥……季思衡这个名字,不是天生就跟废物挂在一起的。”

      季宗尧有些诧异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借着酒劲将所有心里话一吐而出的弟弟。

      那张脸跟自己有三分相似,但眉眼间的神气完全不同。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长子,要做好所有事,要撑起整个国公府。

      弟弟只需要高高兴兴的就行。

      他从来没有想过弟弟是否也觉得委屈,他和父亲都习惯了做弟弟的一片天地,却忘了他也早就到了顶天立地的年纪了。

      季宗尧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明日,我便去找戴伯,让他安排你去左军都督府下辖的在外卫所。”

      季思衡轻轻地“嗯”了一声:“只让戴伯给我留个最底层的职位就好。”

      季宗尧点了点头,抬脚走了出去。“你在此反思吧。”

      祠堂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尘埃落定般的闷响。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堂的烛火齐齐一暗。

      那些高台上的牌位在光影里沉默地立着,像一双双无声的眼睛,看着这一场无声的戏幕。

      风过之后,烛火重又亮了起来。

      祠堂里只剩下季思衡一个人。

      他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父亲牌位前的香案,肩膀无声地颤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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