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不澄我心》杨柳月

2、旧事 上次你撞得

　　八月的淮市热气冲天，淮市七中的军训即将进入尾声，炎炎烈日下，一群身穿迷彩服的准高中生们无不盼望着一场甘霖。
　　“热死了，感觉我都馊了。”林穗接过来冉明月递来的水咕嘟喝了两三口。
　　冉明月没接话，挨着她坐在树下的阴凉地，拿纸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正准备去扔就听见教官开始吹哨子了，她只能把用过的纸塞进裤子口袋赶紧小跑过去站在队伍里。
　　持续两周的军训终于在演练后落下了帷幕，冉明月回到班里，只有她一个人在，她坐在座位上望向窗外。
　　忽然间，起风了，窗外的梧桐枝被风摇晃得像是随时都会砸落下来，天色也变得诡谲。
　　一场倾盆大雨蓄势而发。
　　她赶紧收拾收拾东西拎着书包慌忙跑出去，不小心撞了个人，她没看清人脸，说了声“对不起”就赶紧下楼。
　　她一路狂奔，终于在大雨来袭之前关上了家门。
　　屋里安静得出奇，仿佛只有她一个人。
　　事实也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她的卧室是开着门的，早上窗户忘了关，雨水毫不留情地潲了进来，打湿了她随后放在窗台的笔记。
　　明月关上窗，拉上家里所有看得见的窗帘，最后拧开抽屉里的白色药瓶，倒出一粒直接吞了下去。
　　她一点儿都不喜欢下雨天。
　　……
　　高一开学后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忙碌，冉明月上完厕所洗了洗手，身上没多余的纸了就在校服上随便蹭了两下，晚自习时间走廊也没有多安静，不知道哪个班的吵吵闹闹的，她路过楼梯口不小心瞥见黑暗角落里正腻歪的小情侣。
　　真真吓了她一跳，
　　这俩人也忒大胆了，不怕被老师发现，冉明月赶紧加快脚步走了。
　　路过林穗班时，看见讲台上站着一个人正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还没来得及看清模样，讲台上的人突然转过头往门外看过来，她垂下头已经走远了。
　　周五放学后，大部分都迫不及待地准备回家，势如破竹地等着最后一节自习的下课铃，冉明月做完一套题又拿出一套新的开始写。
　　除了学习，她找不到其他事情可以做。
　　她打算跟高三的一起回去，他们要上到十点。
　　卷子还没写几道题，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别学啦，你这次期中考试可是全年级第二，还学什么，走，跟我一起出去耍去。”林穗把她从桌子上拉起来，给她收拾着书包。
　　“去哪儿？”她问。
　　林穗一脸兴奋：“去一个没去过的地方。”
　　她被林穗拉着出了校门口，乘上公交，不知道要去哪儿。
　　林穗正偷摸着给路宁发消息。
　　「我带我朋友过去可以吧？」
　　「“男的女的？”」
　　「…女的，我好朋友，跟你说过的。」
　　乔宛宁拍拍前面人的肩膀，凑上前，“林穗说带她好朋友一块儿过去，行吧？”
　　那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怎么搭理他。
　　乔宛宁只当他是答应了。
　　「ok。」
　　到了地方，是一座刚建起来没多久的□□，冉明月跟着林穗上了六楼。
　　走进去，她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拉着林穗的胳膊。
　　“就咱俩吗？”
　　林穗这才想起来，“哦，忘了说了，跟我们班同学一起，不用担心，都是跟我关系差不多的，不用搭理他们，咱们玩儿咱们的。”
　　明月打了退堂鼓，她不喜欢跟陌生人一起，但眼前的门已经被推开了，林穗拉着她的胳膊走了进去。
　　明月打眼一看，除了林穗她一个都不认识，她被林穗安排在了沙发中间，总觉得很不自在。
　　“不给我们介绍一下？”乔宛宁笑盈盈地拉着林穗的手。
　　明月看见了。
　　林穗白了他一眼：“不跟你说过吗，我好朋友，明月，冉明月。”
　　“哦~”乔宛宁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那位穗穗念叨的学霸呀，幸会幸会，我九班的，乔宛宁。”
　　冉明月没去多想他们的关系，浅笑了一下，“你好,我是十二班的。”
　　“喝点儿什么？这儿什么酒都有——嚯，你掐我干什么？”乔宛宁摩挲着胳膊肘。
　　林穗没给他好脸，“她喝果汁。”
　　乔宛宁笑笑：“开个玩笑，明月给，这杯果汁没人动过。”
　　她接过来，道了声谢，这才注意到旁边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正聊得开心，听不清在说什么。
　　没一会儿，从外面又进来一个人，瞧见有不认识的人在，赶紧凑过来。
　　“呦，这美女谁啊？我怎么没见过？”
　　冉明月礼貌说：“冉明月，七中十二班的，你好。”
　　宋钰是个自来熟，挨着她坐下，“明月啊，这名字不错，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空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
　　“发什么疯呢，赶紧点歌。”林穗把他拽起来，“咱俩换换位置。”
　　林穗把宋钰给隔开，不让他挨着冉明月坐，又把零食搬过来。
　　“想吃什么自己拿，陆总请客，别客气。”
　　陆总？冉明月不知道是谁。
　　坐在另外沙发上的人听了，笑出了声，“到底是谁逼着我请客？”
　　循着声音看过去，这人脖子上戴着项链，黑色耳钉，一身黑色运动服，长得耀眼，比刚刚进来的宋钰还要耀眼。
　　“这不是庆祝你考第一么？” 乔宛宁突然想起来，赶紧说，“第一第二到齐了呀。”
　　“谁第二？”那人问。
　　“我家明月啊。”林穗搂着冉明月的胳膊，一脸骄傲，“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年级第二，冉明月，这次期中就比你低五分，明月，这家伙就是陆千澄，年级第一，下次你可得超过他。”
　　也不知道是遗传还是天赋，她文科好，单比理科差的可不止五分。
　　她清楚这一点，只笑笑没说话。
　　“明月？”陆千澄看向她，“上次你撞得我胸口可疼了。”
　　明月一脸茫然。
　　“我撞你了？”
　　“不记得了？”陆千澄笑问。
　　她摇摇头，“什么时候的事？”
　　陆千澄想了想，“嗯——军训最后一天，你跑得可快了，跟装了翅膀似的。”
　　明月想起来了，那天确实有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我应该有给你道歉吧。”她一直都很有礼貌。
　　家教使然。
　　“道了，我还没来得及回没关系呢，你人可就跑没影儿了。”陆千澄说，“搞得我还以为我有多吓人呢。”
　　明月没想到撞得人竟然是他。
　　“对不起。”
　　“没关系。”说着，陆千澄噗呲一声笑出了来，“终于说出来了。”
　　宋钰开始唱歌儿了，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人不见了，明月想起他们俩刚刚牵了手。
　　“他俩好上了。”陆千澄剥了个开心果扔嘴里。
　　明月抬头看他，又垂下眼，“是么？”
　　“没跟你说？”陆千澄把一盘儿开心果放她跟前。
　　“没。”她没吃，那杯果汁她也没动。
　　“军训的时候就看对眼儿了。”陆千澄又把另一盘巴旦木拿过来，“怎么不吃？不喜欢？”
　　“谢谢，我不饿。”
　　坐在他旁边的女生也凑过来，“你跟穗穗怎么认识的？发小吗？”
　　她摇摇头，“初中同学。”
　　包厢里的空气有些烦闷，明月听着躁动的称不上音乐的音乐，不明白为什么要制造出来这么多惹人不快的声音，她想起以前经常听到曲子，很美丽，很优雅。
　　如今她很厌恶。
　　甚至不愿意去回想，可有时候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就让那些记忆远去，被风带走，永远都不要回来。
　　宋钰唱完了，坐在她旁边，“周末你都干什么，要不要来找我玩？”
　　周末……她有安排了，得去见静姐。
　　“周末我有事儿。”她说。
　　周六，静姐的门诊还没结束，明月背着书包坐在外面的蓝椅子上，她的安眠药快吃完了。
　　“明月来了，进来吧。”
　　她走进去，发现还有另外一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她没见过，有点不舒服。
　　“别紧张，明月，这位就是我上次跟你提起过的陈医生，以后你就由他负责，不过有什么情况我出国前也可以找我，好吗？”
　　她点点头。
　　这是免费的，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陈医生很专业，人温柔，开药也很谨慎，根据她的情况换了一些药。
　　药有点贵。
　　回到家，她拿出那部不属于她的手机，看到多了个好友申请，是宋钰，她同意了。
　　昏暗的房间，窗帘没有打开，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床上的人裹紧了被子，要把思绪也关在这被子的狭小天地里。
　　可思绪是关不住的，她掀开被子把客厅里残留的遗物装进黑色袋子扔到楼下垃圾桶，只剩下那把已经落了灰的小提琴和书架上陈列的那些书。
　　小提琴很贵，她没舍得扔。
　　那些书，算是她的救命恩人。
　　明月看着手机里发来的短信提示，这个月打来的生活费只有五百，比上次少了一半。
　　她发了短信过去，质问为什么少了这么多？但那头一直没有回复。
　　秋日的黄叶落了，明月吃了药窝在被子里，思绪也跟着落了，窗台上的那盆月季早就枯萎地吹掉了最后一片叶子，只剩下干巴巴的躯干。
　　手机震动了，有人给她发消息，但床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嘿，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呢？”明月正准备回家，还没出教室就被宋钰挡在了门口。
　　“忘了。”她说。
　　“这也能忘？”宋钰拎着书包挡在门前。
　　“你有病啊！” 林穗见了一巴掌抡在宋钰身上，“挡着门干什么！”
　　宋钰往前一个踉跄差点儿倒地，明月赶紧后退两步。
　　“我靠！”宋钰站直了身体，看见是林穗这才没继续骂出声，“你干什么？”
　　林穗拉着明月的手出来，瞪着他：“我还想问你，你干嘛呢！搞校园霸凌这一套？”
　　“我——”宋钰觉得自己冤死了，“我哪儿霸凌了？澄儿！你评评理！”
　　林穗才不管什么人评理，“你挡着门不让过是什么意思？没看见她要走吗！眼睛瞎啊！”
　　明月看见陆千澄走过来，这次身边是另一个不认识的女生。
　　“穗穗，我们走吧。”明月知道林穗的性子，闹起来这事儿基本没完没了。
　　林穗攥紧她的手，“不用怕，敢欺负你我第一个饶不了他！”
　　宋钰赶紧解释：“我真没欺负她，我就是跟她说几句话，没别的意思。”
　　“那你挡着门干什么？”林穗问。
　　“我——我没想挡着门，我就是随意一站就站那儿了。”宋钰说。
　　冉明月拉着她的手，“他应该没那个意思。”
　　林穗想说什么，忍着没说，拉着明月走了。
　　“什么人啊，疼死我了。”宋钰摸着后背。
　　陆千澄：“活该，你没事儿堵着门干什么？”
　　“我就是随意站在那儿了，竟然说我霸凌，简直无语。”宋钰跟在后面下了楼。
　　明月和林穗并不同路，看见明月上了车，林穗阴着脸原路返回，撞上了宋钰他们。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
　　“怎么了？”陆千澄问。
　　林穗没搭理他，看向一旁的宋钰，“我不管你是怎么撩其他女生的，但你要是想把那招用在明月身上，我劝你在我收拾你之前收手。”
　　她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尤其是在对待冉明月的事情上。
　　那颗心还没有愈合，碎成了一地，要怎么才能帮她重新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