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何不澄我心》杨柳月

3、移情 冉明月只有

　　“静姐？她出国了，现在是另一位陈医生。”
　　“这样啊，还习惯吗?”
　　“嗯，陈医生人很好。”
　　冉明月咬了一口最后冰淇淋，牙齿快要冻掉了。
　　“真冷啊。”林穗被风吹得有些睁不开眼，“你冷不冷？”
　　“有点。”冉明月坐在自行车后座靠着她的后背，把吃完剩下的棍儿扔书包里，腾出手把林穗外套的拉链给拉上。
　　下坡风很大，林穗翘起来双腿，“抱紧了！啊——风好大啊！”
　　冉明月搂紧了她的腰。
　　“穗穗。”
　　“嗯？”
　　“我好想喜欢上了……陈医生。”
　　林穗停了车。
　　“月月，那可能不是喜欢。”
　　“嗯，我知道。”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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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了，淮市的冬天是会下雪的，只是今年的雪迟迟没有落下来，只有道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干。
　　可一夜之间，整个淮市陷入了一片苍茫。
　　冉明月起得很早，穿上羽绒服出了门，街上空无一人，双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人还有些困，走累了就把路边的椅子擦干净坐着休息一会儿。
　　她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靠在椅背上，吐着白雾，吸着冷空气。
　　冬天，真的好冷。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头发上，落在肩头，落在鞋面，落在掌心……
　　就这样一直下吧。
　　她期望着。
　　如果可以把她和这座城市一起掩埋，那就一直下吧。
　　“干什么呢？”
　　冉明月睁开眼，对视上一双澄亮的眼睛。
　　“不冷吗？”陆千澄把围巾摘下来给她围着，“脸都冻红了。”
　　围巾很柔软。
　　“怎么在这儿坐着？”陆千澄问。
　　冉明月： “走累了歇会儿。”
　　“早饭吃了么？”
　　她摇摇头，把胳膊上积起来的雪抖落干净。
　　“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
　　“不用了，谢谢。”
　　“那我先走了，别冻着了。”说完，陆千澄走远了。
　　明月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望着远去的黑色背影，她起身继续开始走，来到一家便利店买了四包六袋装的临期打折泡面，赠送四个白色黑边瓷碗。
　　“就吃这个？”
　　明月吓了一跳。
　　陆千澄把手里的包子还有粥递给她，“吃这个吧。”
　　“不用了。”她没接。
　　“拿着吧。”
　　她接了过来，还是热的。
　　“谢谢。”
　　“客气。”
　　“我们上学应该顺路吧，你家住哪儿？” 陆千澄问。
　　“附近。”
　　陆千澄轻咳两声掩饰笑意，“我先走了，雪下大了，早点回去。”
　　还是那张椅子，明月坐着吃完了送给她的早饭，等到雪下大了也没打算着急回去，她一步一个脚印走着，什么也没想，就这么走回了家。
　　进家门不到十分钟，她拎着书包又出来，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着，从她家到图书馆走路得走将近两个小时。
　　她不喜欢周末，也不喜欢放假。
　　她想让自己忙起来。
　　期末考试预告着寒假即将来临，复习的紧张感笼罩着整座校园，冉明月坐着凳子上挺直了背在草稿纸上写着解题步骤，思量着哪一步能省能不一步不能省。
　　陆千澄看见她的时候，她正写完最后一个步骤，漂亮地收笔，翻页,轻敲着笔身思索新的题目，眉目一定，开始落笔。
　　陆千澄看着她解题的动作，突然想起来两个字。
　　性感。
　　他感觉自己有点儿魔怔了。
　　从题目中抽出神来，冉明月注意到门口有个人影，等她看过去的时候已经消失了。
　　期末考试，第一第二之争向来无人在意，冉明月不在意，陆千澄也不在意。
　　冉明月不在意是因为，她对排名和分数没有太多追求。
　　陆千澄不在意是因为，他自信地认为年级第一肯定还会花落于他。
　　可惜这份自信在分数出来的那一刻就注定陨落了。
　　“牛逼！”林穗看见最上面的那个名字高喊了一声，“月月你年级第一！”
　　她并没有多么兴奋，也没有多么意外。
　　班主任表扬了她，任课老师称赞了她，明月接受着。
　　她的文科分数依旧高，这是她不想看到的。
　　“澄儿，你这第一的宝座被人篡位了。” 乔宛宁倒了两颗巧克力豆扔嘴里。
　　宋钰也凑过来，抽了本书卷起来伸过去，“请问年级第二的感觉如何？”
　　陆千澄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被人超车实在不爽。
　　但他想起来那天站在十二班门口看到的那一幕，这种不爽消散了不少。
　　“不过她理科分没你高。”宋钰看了眼成绩单，“她肯定选文吧，那这样你俩一文一理，双第一，谁也不用争。”
　　林穗“切”了一声，“就算选理，明月也很可能超过他。”
　　这是冉明月一个人过得第一个年。
　　守着空空荡荡的屋子，电视里播着春晚，冉苓打来电话，说给她买票来家里过年，姥姥姥爷都在。
　　她没见过什么姥姥姥爷，冉冰的葬礼上，她也没见过。
　　“不用了。”明月挂断了电话，沙发上杂七杂八的书散了一堆，她一个字一个字全都看完了。
　　明月躺在上面，任由这种空无一物的感觉把她吞噬。
　　她读了庄子读了老子读了尼采读了加缪……，她读了很多很多，这才抓着她的衣角从那片虚无当中拽了下来。
　　明月依然照着窗台。
　　过完年，春天就要到了，她见了几次陈医生，陈医生说她的情况好了很多。
　　明月有了一丝小小的雀跃。
　　这段时间她的睡眠确实改善了许多，甚至偶尔不吃药也能熟睡。
　　春天到了，她也要新生了。
　　陈医生笑起来很好看，但陈医生说：“那就两个月后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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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学期，明月只见了两次陈医生。
　　高一结束前，他们这一届要分班，明月拿着分班意向表，毫不犹豫地写完两个字交了上去。
　　班主任看到之后，不，甚至教导主任看到之后都有些吃惊，把她喊到了办公室。
　　“明月啊，你文科可一直都是全年级第一，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 两位老师轮流又劝了一会儿，她一字一句听着，最后也没能改变早就下定决心的抉择。
　　除了老师和她自己，没人知道她选了理科，直到她背着书包抱着厚厚一摞书出现在高二理科三班的时候，陆千澄第一个知道了。
　　“你选了理？”陆千澄把她手里的书接过去，这才认真看了眼讲台桌上的座位表，发现她的名字出现在第二排第三个位子。
　　她来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谢谢。”
　　“我还以为你会选文呢。”陆千澄说。
　　“我没说过。”她拉开书包拉链把里面的书都拿出来放好。
　　走廊传来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声，林穗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你——”她掐着腰喘了口气，“你怎么选了理啊？”
　　冉明月把水杯拧开递给她，笑了笑，“嗯。”
　　“这楼离得太远了，那以后我就不能经常来找你了。”林穗有些失落，“中午还一起吃饭吗？”
　　“你想一起那就一起。”冉明月说。
　　“那我就在你楼下等你。”
　　“好。”
　　冉明月只有在对林穗的时候是会笑的。
　　临走前，林穗盯着陆千澄，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了，没多久他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麻烦你稍微照顾一下明月，有什么情况立马跟我说。」
　　关系还真挺好，陆千澄回了一个“好”。
　　暑假里，她见了一次陈医生。
　　陈医生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感情，这次他说：
　　“我注意到你这两次似乎对我产生了一种特殊的、亲近的感受，这份感受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不是跟你记忆中的某些重要的人很像？”
　　听到这些话，冉明月一下子清醒过来，她草草结束了对话，夹着尾巴几乎落荒而逃。
　　陈医生没有追出去，过了许久，用公用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刚刚我提到的感受，或许让你很难承受，我完全理解。你不需要强迫自己立刻面对，诊室始终对你开放，无论什么时候你愿意回来，我们都可以慢慢聊，我不是评判你的任何想法。如果你暂时不想沟通，也完全没关系。」
　　冉明月关上卧室的门，陈医生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一下子割开了她那层薄的几乎透明的外衣，裸露出来的，是她肮脏的，流着污垢的疮口。
　　她把自己锁在题海里，似乎每解开一道题，她就可以把那些污秽的思绪全部清理出去。
　　她想干干净净的，像明月一样澄净。
　　开学前，她都没有再去过那间诊室。
　　新的班主任拿着开学考的成绩单进来，班里乌央乌央地开始喧闹。
　　“老师，赶紧的吧！谁是第一？”
　　“赶紧念吧！”
　　“就是啊！快点儿吧……”
　　三班是尖子班，明月不在乎谁第一谁第二，她也不想当这个第一。
　　班主任卖了个关子，说要从第十名开始念，众人一片哀嚎。
　　当念到第二名的时候，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分成两派转到了冉明月和陆千澄身上。
　　“年级第二——”
　　“陆千澄697分”
　　“年级第一——”
　　“冉明月，706分。”
　　底下一片喧哗，声音不断。
　　陆千澄看向第二排，她似乎并没有很高兴，只抬头看了一眼讲台上的人便垂下头，把笔下的习题册翻了一页，好像刚刚念的是不关她的事。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云淡风轻的人。
　　这么高冷吗？跟他说话也是惜字如金，明明他态度很好，而且——
　　明明上学期末他们俩理科分数差能有十来分，这才过了一个暑假而已，怎么进步这么神速？
　　去哪个庙里烧香了？
　　真想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