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何人》泽久安

6、第 6 章 明天见，棠

　　下午的第二局，白润棠还是输了。
　　不知道是上午那场令人疲惫的对局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还是中午在车里睡觉时着了凉，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下午，白润棠都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睛也痛，棋盘上的一切仿佛都被蒙上了一层薄雾，落子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到最后，她甚至连自己怎么输的都记不太清了。
　　白润棠没有立刻离场，她坐在对局大厅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棋局，心里感觉空落落的。
　　对局大厅内，落子的声音，按钟的声音，纷乱，却又好像带着一丝韵律，渐渐地，白润棠感觉自己的心安定了下来。
　　这就是定段赛啊……
　　白润棠摘下参赛证放回包里，起身往对局大厅外走去，刚一出门，就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
　　“白润棠！”
　　白润棠循声看去，还没看清来人，就被抱了个满怀。
　　“我看到名字的时候就在猜会不会是你！”
　　顾雅婷松开自己的手，打量着对方，见白润棠脸色有些苍白，不由担心道：“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有点头疼。”白润棠抚了抚额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感冒了吗？那你赶紧吃药，别拖着，影响到明后天的比赛就糟糕了！”顾雅婷闻言有人跟着担心起来，连连问道，“带药了吗？我老师应该有带，我去帮你问问。”
　　白润棠连忙抓住对方，说道：“我爸爸就在外面等我，我找他就好。”
　　顾雅婷收起了话头，急忙催促道：“那你快点走吧，明天我再来找你！”
　　反正遇上了，后面有的事机会。
　　“那明天见。”
　　白润棠挥了挥手，转身向赛场外走去。
　　她刚一离开，就有人凑到了顾雅婷身边，问道：“你认识那个白润棠啊？”
　　“对啊，去年在我们棋院办的夏令营认识的，周老师带队那次。”顾雅婷不疑有他，直接应道。
　　这时又有人凑了过来问道：“那她实力怎么样啊，都说她是少年宫出来的野路子。”
　　“挺厉害的，那会儿夏令营的循环赛，她都是第一名。”
　　说道这个，顾雅婷就感到自豪，那会儿在夏令营里，就因为白润棠的存在，她们女生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众人哗然，当下不信地反驳道：“不可能吧，她今天都两连败了！”
　　这下轮到顾雅婷震惊了，她只顾着看名字了，还真没注意后面的成绩，当下惊讶道：“这不可能啊，就男子组那个陈立，白润棠那会儿压着他打。”
　　说完，她抓了抓头发，似有不解，但还是找到了理由，肯定地说道：“她身体不舒服，才影响了比赛的。”
　　这话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但也没再多问什么，各自又都散去了。
　　白润棠刚走到门口，突然顿了顿，又倒退了回去，看着坐在一旁休息区对着门口发呆的小男生，眨了眨眼，好像有点眼熟啊。
　　“小闲？”白润棠不确定地喊道。
　　方知闲好似陡然从思绪中回神，看着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女生，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喊道：“棠棠姐姐！”
　　白润棠顿时提起了点儿精神，往前快走了两步，坐到了方知闲的身边，笑着问道：“好巧啊！你怎么在这里啊？”
　　方知闲垂了垂眼眸，心想，一点也不巧，自从前几天确认白润棠参加了定段赛，他今天比赛完就一直在这守着了。
　　他其实刚才就看到白润棠了，但就是没敢出声喊人。
　　不过真好，棠棠姐姐还是看到了自己。
　　“是啊，好巧，我比赛刚结束，在这儿休息一会儿。”方知闲抿着嘴笑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白润棠，语气里带着些许轻松。
　　“没想到，这次又被棠棠姐姐找到了。”
　　他真的太高兴了！
　　久别重逢，似乎应该有好多话要讲，但此刻两人却大眼瞪小眼，不知能说些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白润棠率先笑了出来，说道：“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不爱说话。”
　　方知闲脸色微红，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对方的目光，插在兜里的手紧了紧，参赛证坚硬的边沿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
　　“你来参加什么比赛啊？”白润棠歪着头，看着方知闲的侧脸，轻声问道。
　　方知闲眼睫微垂，回应道：“是升段赛。”
　　“哇，那是不是很快就是方知闲四段了。”白润棠的声音微微扬起，飞扬的尾音带着几分欣喜。
　　方知闲没有立刻回答，眼神飞快地偷看了了一眼白润棠，又很快收回，好半晌才说道：“你都知道啊。”
　　其实这次定段赛他可以不来的，在新规下，一年一次的段位赛早就成了摆设，同段位的棋手也大多棋力比不上自己。
　　师兄也说与其在这里耗费时间精力，不如去准备一场公开赛。
　　但方知闲此刻却很庆幸自己来了。
　　不只是因为遇上了白润棠，更重要的是，原来她一直在看着自己。
　　“当然啦，我有看《围棋天地》，”白润棠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丝毫不提自己会来参加定段赛的原因，是因为在杂志上看到了方知闲的名字。
　　她伸手拍了拍方知闲的肩膀，神情认真中带着几分鼓励，说道：“小闲现在超厉害。”
　　方知闲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心情也跟着越发雀跃，他鼓起勇气，握住白润棠放在自己肩头的手，却又很快松开了。
　　“你下午比赛怎么样？”
　　提到这个，白润棠的精神立刻萎靡了起来，因为重逢而短暂忘却的头痛，再一次袭来。
　　“这个啊，我输了……咳咳……”她有气无力地说道，临了忍不住侧过头咳了两声。
　　方知闲有些无措地看着对方，懊恼自己好像问错话了，却又在听到白润棠的咳嗽声时紧张了起来。
　　他有些焦急地问道：“你怎么了？”
　　“可能是着凉了。”白润棠收回了手，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对着方知闲挥了挥手，告别道，“小闲，我要回去了，我们明天见。”
　　“等等，”方知闲急忙拿着东西也跟了上去，关切到：“我跟你一起出去。”
　　“棠棠，这里！”
　　门外，一直等着女儿出来的白睿寅，立刻迎了上去，见女儿脸色不好，立刻用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感觉到微凉的温度，确认没有发烧，这才问道：“怎么了，是比赛没比好吗？”
　　白润棠现在一点也不想提比赛，下意识地想转移话题，她侧开身子，露出了身后的方知闲，有些神秘地说道：“爸爸，你看，这是谁？”
　　白睿寅定睛看了一会儿，才恍然道：“哎，你是……叶阿姨家的知闲吧？”
　　“白叔叔好。”方知闲抓着背包的手紧了紧，认认真真地打了招呼，只是声音有些轻，似乎很不好意思。
　　见爸爸认出来了，白润棠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没意思，旋即问道：“爸爸，你找到住的地方了吗？”
　　“抱歉哦，这附近都住满了，爸爸没找到。”白睿寅也很头痛，如今正值暑假，来旅游的人也多，再加上这里的比赛，附近的宾馆酒店都住满了，再远的，那还不如回家住呢。
　　闻言，白润棠便催促道：“那我们赶紧回家吧，我头好痛。”
　　白睿寅顿时大惊，急忙关切道：“怎么会头痛？是着凉了吗？摸着也没发烧啊。”
　　眼看着对方真的要走了，方知闲也下意识的往前靠近了一点，局促地说道：“白叔叔，我住的地方就在前面，要不要……要不要先去我那里休息一会儿？”
　　说完，他好像觉得自己这样的邀请有点冒失，又补充道：“我外婆也在，她那应该有感冒药。”
　　为了女儿的健康的考虑，白睿寅最终接受了方知闲的邀请。
　　方知闲住的酒店也确实如他所说的很近，离会场不过五分钟的车程，是镇江当地比较高端的酒店。
　　他的父母在这里包了三间房，以便他在升段赛期间落脚。
　　他自己住一间，外婆叶令仪住一间，还有一间给负责照顾他们出行的管家兼司机。
　　方知闲在路上的时候，已经给外婆发了消息，他们刚一进酒店，叶令仪便在大堂的休息区迎接了他们。
　　白润棠吃过药，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睡梦里，她觉得自己好像坐上了一条小船，天气不太好，小雨淅淅沥沥的，空气里闷得难受。
　　她坐着小船一路逆流而上，来到了一处石阶处。
　　她下了船，顺着石阶往上走，踏着青石板路，推开了一扇木门。
　　门内，有一个小男孩正抱着自己的双腿，将头深深埋进其中，低低哭泣着。
　　“小闲？”
　　白润棠从梦中醒来，只觉得自己浑身粘乎乎的，有些难受，但精神却很好。
　　床上一有动静，一直关注着的方知闲就发现了，他放下手中没看进去半点的围棋书，小跑的床边，关心的问道：“感觉好点了吗？”
　　“我爸爸呢？”白润棠坐起身四下张望了下，没有看到白睿寅的身影，倒是叶阿婆坐在不远处的凳子上，好像在和谁打电话，看起来很开心。
　　“叔叔去买东西了。”方知闲在床边坐下，学着大人的样子整理着被角，问道，“你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白润棠摇了摇头，拒绝道：“不想睡了。”
　　“那要吃点东西吗？”
　　这时候，方知闲的外婆，叶令仪也走了过来，嘴里说着：“水秋，棠棠醒了，你跟她说会儿话吧。”
　　“叶阿婆好。”白润棠打招呼道。
　　“棠棠也好。”叶令仪笑着将手机递给了白润棠，又到一旁，打了酒店服务的电话，点了几个比较清淡的饭菜。
　　“好婆……嗯……嗯……好的……”
　　“妈妈……我知道……好……”
　　白润棠接过电话，和外婆说了几句，中间又换过妈妈。听着长辈们的叮嘱，她连连点头。
　　又说了几句，白润棠就听话地把手机还给了叶令仪，说道：“叶阿婆，好婆说把电话给你。”
　　“好嘞，小闲，你跟棠棠玩会儿。”
　　“我跟你说，棠棠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叶令仪接过电话，一边说，一边又走到稍靠外的沙发上，坐着和老姐妹聊了起来。
　　恰巧这时点的餐点也送了上来，方知闲看着聊得开心的外婆，便自己招呼着白润棠去吃饭了。
　　吃过晚饭，白润棠有些不知道要干什么了，东张希望地盼着爸爸赶紧回来。
　　方知闲见状，提议道：“要不要一起下棋？”
　　“好啊。”
　　两人坐在棋盘前，安静地下着棋。
　　方知闲看着棋盘上不紧不慢落下的棋子，又看着神情认真的白润棠，心中那股从六岁离开姑苏后就一直感到的不踏实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在经历了上午和宋妍的对局后，白润棠感觉，和方知闲下棋，简直太舒服了。
　　没有那么多话，每一步都走得很安静，最重要的是……
　　“小闲现在好厉害啊。”
　　白润棠感叹完，便爽快的投子认输了。
　　她将两颗黑子轻轻放到了期盼的边线外，认真说道：“我输了。”
　　“谢谢。”方知闲抿着唇，略显羞赧地应了，说完又夸道，“你也很厉害。”
　　“哎，可惜今天都输了。”白润棠将棋盘上的盒子一颗颗收回棋盒，语气中很是不甘。
　　“定段赛的话，女子组11轮，只输2局还是很有希望的。”方知闲应声应着，手中也一刻不停的收拾着白子。
　　“今天那个宋妍也这么说，”白润棠撇了撇嘴，手中的动作一顿，只需要想到宋妍，上午那种憋闷的感觉就又浮了上来，没好气地说道，“跟她下棋真的好讨厌。”
　　方知闲偷偷打量着她的神色，见她虽然嘴上抱怨，神情中却没有太多的不高兴，显然并没有被今天的败局影响了心情，不由也松了口气。
　　方知闲将最后一颗棋子收好，安慰道：“这些盘外招，也就第一次起效。你以后再遇到就不会被影响了，而且……”
　　他略微顿了顿，斟酌着开口道：“你可以叫裁判的。”
　　“要复盘吗？”
　　白润棠一手托着腮，一手扒拉着棋盒里的棋子，问完才有些懊恼地回应道：“我也是后面才发现的。当时尽顾着烦她了。”
　　“没关系的，明天继续加油吧。”方知闲将棋盒放回了棋盘上，说道，“已经很晚了，复盘明天吧，我们该休息了。”
　　白润棠认同的点了点头，冲他笑道：“嗯，小闲也要加油！”
　　见两人终于结束了对局，早就回来在一旁等着的白睿寅便过来催白润棠赶紧去洗漱了。
　　方知闲也不得不起身跟着外婆去她的房间住。
　　随着房门关上，方知闲回头看去，心中默念：明天见，棠棠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