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何人》泽久安

2、第 2 章 你以后可以

　　午休时间终止在了上课铃声中，白润棠还有些困顿地揉着眼睛从桌上抬起头。
　　坐她身旁的顾雅婷却是兴奋地一中午都没合眼，此刻正一脸期待地看向门口，手边还摆着两本崭新的《围棋天地》。
　　终于，周老师踩着铃声的尾音推门走了进来，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顾雅婷心心念念的越旻昭。
　　“大家好。”越旻昭笑着朝大家挥了挥手，那笑容竟是比窗外的阳光还灿烂几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随即便像是炸开了锅，尖叫声和窃窃私语混成了一片。
　　“啊啊啊，白润棠，你看到没，他真的比照片上还帅！”
　　“呜呜，声音也好听！”
　　“棋还下得那么好！”
　　白润棠却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疯狂摇晃的罐头，还被困意笼罩的脑袋，这会儿感觉更晕了。
　　“好了，都安静！”周景川拍了拍讲台，凭借着前几日树立的威严，硬是压下了众人的喧闹。
　　见众人安静下来，他这才说道：“这次我们请到越旻昭老师来给大家下指导棋，大家欢迎。”
　　教室里顿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越旻昭抬手压了压，正准备说话，便听周景川打断了。
　　“大家把位置调整一下，按排名依次做好，按各自段位，业三的让五子，业四让四子，业五让三子，明白了吗？”
　　“都自己记好谱，越老师会根据大家的情况进行点评，不要交头接耳，都给我好好下。”
　　“好了，都给我动起来！”
　　周景川的话音刚落，大家便立刻起身开始收拾东西，顾雅婷更是激动得不行。
　　“我竟然能跟越旻昭九段下棋，我此生无憾了！”顾雅婷收拾着东西，情绪却还没从方才的激动中恢复过来。
　　白润棠的困意也消散了，现在只有能和九段棋手交手而升起满满的期待。
　　她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提醒道：“那可要好好发挥才行！”
　　顾雅婷闻言，激动的情绪立刻收敛了几分，她拍了拍白润棠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加油！”
　　说完，也不等白润棠回应，又自顾自地嘀咕了起来：“冷静，冷静，一会儿可不能在越老师面前丢人！”
　　越旻昭看着台下的学员，偏头对周景川低声说道：“现在很有威严嘛。”
　　周景川撇了撇嘴角，没好气的推了他一把，催促道：“少贫嘴，赶紧的，别浪费时间。”
　　“是是是，周老师。”越旻昭一副投降状，朝着讲台下走去。
　　白润棠坐在了第一排的位置上，面前的棋盘上四角星位已经摆上了黑子，右手边的记谱纸上端端正正的写好了她的名字。
　　越旻昭率先走到了白润棠的面前，他扫了眼记谱纸上的名字，心下有些感慨，真难想象这么个乖乖巧巧的小姑娘，竟然会下出那么莽撞好战的棋。
　　“白润棠，要不要和我试试不让子？”
　　白润棠一愣，旋即迸发出了惊喜，迅速伸手将棋盘上的四颗黑子收回了棋盒里，眉眼弯弯地说道：“请越老师多多指教。”
　　越旻昭看着对方眼神中暗藏的兴奋，心想，这种眼神，就算现在还没想法，但早晚还是会走到他们面前的。
　　白润棠第一手星位，越旻昭应在了小目。
　　白润棠不疑有他，正想着下一步要继续按自己的习惯下在星位，还是下在小目，却听越旻昭的声音传来：“我看了你上午的对局。”
　　白润棠一愣，看向那颗落在小目上的白子，又转头看向已经走到下一盘的越旻昭。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走到了第四个人面前了，看着给人一种松弛又专注的矛盾感。
　　只是随意说说，还是……
　　可对方不是棋力不如自己的陈立，而是职业九段棋手，自己要是还那么下……
　　白润棠犹豫了，黑子在手中反复反转，就像她此刻纠结的心情。
　　可，机会实在难得……
　　不过是开局，留给白润棠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很快，越旻昭就又走到了她的面前。
　　依旧是星位，白润棠告诉自己不能急，至少不是现在。
　　越旻昭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白子，依旧是小目。
　　几手过后，白润棠看着角地棋子，陷入了思考，白棋二路立，按照常理，这里她需要再爬一路，但……
　　很快，越旻昭又走到她面前了，可白润棠还在犹豫，她很珍惜这次能和顶尖棋手对局的机会，可如果不试一试，大概还是会不甘心吧。
　　白润棠此刻却有些紧张，手甚至放到了桌下，指尖绕着裙摆。但要说后悔，那肯定是没有的，甚至她还有些期待。
　　看到这步意料之外的拆三，越旻昭顿觉眼前一亮，忍不住笑了，眼神中满是兴味。
　　果然很大胆，也很有想法。
　　他拿起白子，选择了四路高逼黑棋。
　　下完他看了一眼陷入思考的白润棠，继续往下一个人走去。
　　白润棠看着眼前的棋，手指在棋盒中无意识地划拉着，脑中飞速计算着。
　　二路挡？不行，效率太低了。
　　尖或跳呢？越老师绝对不会让自己逃出去的。
　　或许，可以在下面碰……可一旦陷入混战，自己真的要和九段棋手比计算力吗？
　　“还没想好吗？”
　　越旻昭的声音传来，白润棠搅动棋子的手一顿。
　　“我想好了。”白润棠在心底下定了决心，选择了点三三。
　　这下连越旻昭也愣了一下，旋即觉得有好笑又好气，笑她的大胆，又气她太过大胆。
　　竟然敢连着两步都脱先。
　　越旻昭下了较为严厉的一步，在外侧挡，瞬间将白润棠选择脱先抢占的优势消弭了大半。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往后走，而是说道：“你很有想法，但有想法和能走到最后是两回事。”
　　白润棠看着眼前的局势，想自己还是太冒险了，但行动中却已经满是战意和兴奋。
　　她算了好几种可能，最终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为激烈的碰，试图引起混战。
　　周景川在一旁看得直皱眉，想出言提醒越旻昭别太过，但还是忍住了。
　　虽然在生活中时常让人觉得不靠谱，但下棋的时候，他还是相信越旻昭的。
　　果然，越旻昭没有选择外扳，将战局引向对自己有利的算力比拼，或是带有引导意味的内扳。他只是在下面轻轻一托，又将选择权抛回给了白润棠。
　　白润棠感觉自己的满腔战意被这一手卡在了半道。
　　可既然已经宣战了，那她就没有回头的道理，白润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扳了下去。
　　“这棋也太乱了吧？完全看不懂。”
　　“这一步怎么感觉好凶啊。”
　　陆陆续续已经有学员结束对局了，大家围在不远处观战，此时也不由有些窃窃私语。
　　越旻昭明白了她的意图，几乎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断。
　　白润棠看着棋盘，脑中飞快地计算着，可直到落子，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为什么不能是那里。
　　在她还没算清的时候，手已经先一步将棋子落了下去。
　　二路点。
　　周景川和越旻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这一手后续至少要有七八手的精确计算来支撑，两人都清楚，以白润棠目前的棋力绝对支撑不住这样的复杂变化。
　　但能下出这一步，本身就已经是她棋力的体现了。
　　周景川朝着越旻昭摇了摇头，想示意他已经可以了，却见对方的神情中带上了几分认真，手下已然落子。
　　二路夹。
　　看着这一手棋，白润棠顿时瞳孔一缩，她意识到这颗棋已经救不回来了。
　　“你算到这了吗？”
　　越旻昭的的声音传来，白润棠也没给自己找补，摇头道：“没有。”
　　“正常，”越旻昭弯下腰，骨节分明的纤长手指在那颗白子上点了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小声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一般，“我十岁的时候也没想到。”
　　闻言，白润棠的眼睛顿时亮了，她看着对方，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声音清脆地回应道；“那我可真是太幸运了。”
　　越旻昭顿时笑出了声，但很快收敛了起来，直起身，问道：“还下吗？”
　　“当然，我只是这里死了，外面还有那么大块地呢。”白润棠理所当然的说道，机会难得，当然要多下几手才划算啊。
　　“那你好好想想吧。”越旻昭指了指只记了几步的记谱纸，说道，“不过，棋谱记起来，一会儿周老师可是要生气的。”
　　白润棠的指导棋是最后结束的，越旻昭直接坐在了她的对面，到我官子阶段，他才说道：“就到这吧。”
　　“嗯，我输了。”
　　虽然输了，白润棠却不见半分沮丧，甚至觉得能和这样的厉害的人下上一局，这趟夏令营来得值了！
　　白润棠开始收拾棋子，兴奋的心情也随着一颗颗棋子的归拢而平静下来，她望着被学员包围着的越旻昭，忽然想到了那个与越旻昭同为棋圣弟子的方知闲。
　　他每天都能和这么厉害的人下棋吗？
　　真羡慕啊……
　　“白润棠，想什么呢？趁老师还没走，快去要签名呀！”顾雅婷将一本全新的《围棋天地》塞给了白润棠，拉着她往越旻昭面前走去。
　　越旻昭笑着接过众人递来的杂志或书本，在扉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轮到白润棠时，越旻昭如流水线般的签字动作微微一顿，他看了看面上有些局促的白润棠，旋即写到：
　　“棋路如心，行稳致远。——越旻昭”
　　越旻昭将杂志递回给白润棠，说道：“好好下棋，未来可期。”
　　“谢谢越老师。”白润棠接过杂志，抿了抿唇，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那个，我想问，方知闲他怎么样？”
　　越旻昭闻言，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白润棠会问起这个，但也能理解，都是同龄人，难免会有好胜心。
　　他将杂志翻到了报道定段赛的那一页，说道：“他的棋很稳，没有你这么野，不过你们之间谁更厉害嘛，这个要等你自己去确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