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不速之客 那三下敲门 ...
-
那三下敲门声响过之后,院子里静了静。
陆归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中擂鼓般作响。握剑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门缝里透出的夕光暖融融的,和方才在院墙外听到的笑声一样暖,可他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四个月。从血神教总坛的焦土追到太湖深处的深山,他手里攥了一大把拼图,每一块都指向同一个人,却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现在,最后一块拼图就藏在这扇门后面。
门开了。
门内站着一个年轻的布衣书生,身量大约五尺六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袖口卷到肘边,沾着几点水渍。他一手还扶着门边,脸上还挂着方才给孩子们讲故事时的温和,余温未尽。
陆归鸿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张脸,他追了四个月。画像上的每一根线条都烂熟于心:眉峰的高度,眼梢的弧度,鼻梁的走势,下颌的棱角,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易容。可画像上的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毒的刀;眼前这双眼睛,温润得像山涧里被日光晒暖的溪水。
脸是一模一样的脸,身形骨相分毫不差,但眼神——天差地别。准备好的满腹说辞,在这一瞬全部成了空白。
苏维桢看到门外之人腰间的长剑时,脸上不显,心里却咯噔一下。
好家伙,来了。
他在甘肃干了八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腰里别着真家伙的江湖人,这种生物只存在于他熬夜看过的网文里。现在活生生站在面前,正拿一双鹰一样的眼睛盯着他。
五十天。他从那个山洞里爬出来,走了整整五十天才找到这个窝在深山里的村子。
结果半年不到就找上门了。
这副身体的内力他根本不会用,跟一个提剑的江湖人动手,别开玩笑了,被石头绊一下他都能直接摔成个狗啃泥。
跑?肯定是跑不了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不相信有完不成的任务,?不相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不相信有战胜不了的敌人。
苏维桢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三遍,定了定神。行,就把他当成来村里检查工作的上级领导,只不过这个领导腰里别着剑,眼神比省厅下来的还犀利。他露出一个在基层磨了八年的标准微笑,热情但不谄媚,客气但脊梁是直的。
他主动上前一步,“您好,请问您是……”
陆归鸿抱拳行礼,声音沉稳:“在下陆归鸿,云山剑派弟子。冒昧叨扰,还请见谅。”
身高、骨架,肩宽、颈长、指节的比例,全部吻合。可眼前这个人,从开门到现在,每个动作都是舒展的。身上也没有血腥气,只有柴火和粗茶的味道。
还有他的眼神。看人的时候直视,不闪不避,却没有侵略性。陆归鸿在脑子里搜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类比。他不认识任何一个用这种方式看人的江湖人。
他在来的路上,问起那位外乡来的苏先生,老人们立刻打开了话匣子。他听到了小石头的事,一个孩子半夜发高烧,苏先生守了整夜,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一遍一遍给孩子擦身降温,直到天亮退烧。他听到了赵大柱的事,一个樵夫烂了腿,苏先生用大蒜和烧酒捣碎了给他敷,硬是把烂肉养出了新肉。
老人们说话时,语气里充满感激和敬佩。
陆归鸿听到大蒜和烧酒的时候,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没听说过这种治伤的法子,殷长恨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手段?
“在下苏维桢,一介布衣,在此隐居读书。陆少侠登门,可是有事?”
“在下游历四方,路过山下镇子时听闻溪山村来了一位外乡的读书人,乡民们对先生多有赞誉。听他们描述先生的相貌,倒像是在下一位阔别多年的旧友,便想着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故人重逢。”
苏维桢听完,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果然是来找殷长恨的,只是来的不是那个叫祁聿的主角,倒是让他小小意外了一下,要么是他当初跳着看书漏了,要么是他穿越这件事本身已经搅动了剧情线。
“原来如此,”苏维桢笑了笑,侧身让开路,“陆少侠请进来说话吧。山路不好走,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陆归鸿道了谢,跨进院门。目光扫过之处,处处简朴,处处整洁。院子不大,石子铺出了条小径,角落里辟了一小片菜地,绿油油的菜苗长得正旺。枣树下放着一张竹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壶粗茶和几个陶杯。窗台上摆了一盆野兰花,花盆是个缺了一小块的破瓦罐。厨房里的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旁边的竹篮里放着几颗鸡蛋和一把野菜。
这和血神教总坛的寝殿截然不同。那里的整洁是冷冰冰的、令人发怵的。而这里的整洁是有温度的,是日复一日安静过日子的痕迹。
孩子们看到有陌生人来,都收了声,好奇地打量着陆归鸿。狗蛋胆子最大,凑到苏维桢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小声问:“苏先生,这人是谁呀?他腰上那个长长的东西是什么?”
“是剑。”苏维桢弯下腰,语气温和,“这位是陆少侠,来寻朋友的。时间不早了,大家都早点回家吧。狗蛋,你帮我去溪里抓条鱼,一会儿做红烧鱼给你吃。”
“真的吗?太好啦!”狗蛋欢呼一声,转身就跑了。看狗蛋跑了,剩下的几个孩子一一和苏维桢道了别,溜溜达达回家去了。
苏维桢领着陆归鸿走到竹桌边,拿了个新杯子,倒了一杯茶。茶色浅绿,是山上采的野茶。他把茶杯递过去的时候,注意到陆归鸿在看他的手指。
“陆少侠请坐,”苏维桢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下,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说我长得像你一位旧友,这倒是巧了。不知有多像?”
陆归鸿接过茶杯,在竹椅上坐下,姿态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剑:“和我那位旧友……极像。若是只看脸,几乎一模一样。”
苏维桢心里有了数。只说“旧友”,没说“逃犯”。不过无所谓,哪种情况他都是一个对策——不认。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圈。敌情不明,最好的策略就是半真半假。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之一,就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在甘肃那八年跟老乡解释扶贫政策的时候练出来的,把话说得太正经,别人不屑一顾;带点玩笑的语气,人家反而觉得你实在。
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眼睛微微睁大,似笑非笑:“像到让陆少侠专程跑一趟深山的程度?那得是多像?”
陆归鸿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这倒是稀奇。不过有人说,这世上有三张一模一样的脸。陆少侠遇到的是我,剩下两张大概还在别处晃荡呢。”
陆归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在下闻所未闻。”随即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入口苦涩,不是什么好茶叶。再看苏维桢,倒是一口接着一口,丝毫不受影响,和锦衣玉食的殷长恨确似两人。
苏维桢看他那副认真琢磨的表情,心里直打鼓。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嘛。”苏维桢笑眯眯地又喝了一口茶,语气轻快。
陆归鸿缓缓摩挲粗陶杯边缘,常年握剑磨出的厚茧,与陶面摩擦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这番话听来像是无稽之谈,但话里有话。
“也许吧。”陆归鸿把茶杯放到桌上,换了个话题,“天色不早了,在下今晚恐怕赶不及下山。不知先生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在贵处借宿一晚?”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山脊上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
这个请求在苏维桢意料之中。对方大老远追到这深山里来,不可能看一眼就走。他心里清楚,但这又怎么样呢?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苏维桢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天色,做出略微犹豫的样子,然后点了点头:“山里晚上不好走,只要陆少侠不嫌弃。”
“先生客气了。行走江湖,有片瓦遮头便是上待。”
苏维桢站起身,把茶杯搁回竹桌上:“那好,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准备晚饭。”
“有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