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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叩门 一路追踪, ...

  •   一路追到江西和南直隶交界的地方,殷长恨的踪迹彻底断了。
      驿站查不到他的入住记录,渡口没人见过符合样貌的行人,连沿途茶摊上,也再没人提起过那个脸色蜡黄,始终和和气气的书生。
      陆归鸿在地图上标出最后一条消息出现的位置——常州府的一处普通客栈。店小二说那人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没亮就动身,临走前买了不少干粮。
      以那处客栈为起点,能步行抵达的范围大得惊人。只要刻意避开官道,通往南直隶深山的小路岔口极多,随便选一条,都能彻底隐去行踪。
      陆归鸿立刻加派弟子分头查探,自己一路往南直隶赶。半个月后抵达常州分舵。所有外出查探的弟子陆续返回,没有一个带回有效线索,追查彻底陷入停滞。
      这一停,便停了整整一个半月。
      线索断绝之后的日子里,陆归鸿反复翻看这四个月积累的所有笔录。
      大理茶摊老妇人说“脸色不好,但笑起来挺俊”,贵州驿站登记“面黄”,湖广炊饼摊的汉子说“单手抬起三四百斤的粮车”。
      每一条他都快背下来了,可每重读一次,心里的疑惑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又深了一层。
      案卷里那个阴鸷嗜血的魔教教主,和这些人口中温和周到的落魄书生,怎么也拼不成同一个人。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追错了方向。但这些描述里,偏偏又有两个铁证死死咬合:身形吻合,怪力吻合。身形是他亲手量的,那道树干擦痕比他肩膀矮三寸;怪力有人证,炊饼摊的汉子亲眼所见。这两样东西,易容改不了,伪装藏不住。
      除非世上真有两个人,身形一模一样,力气都大得不像话。这个可能性,比“殷长恨转了性”更荒唐。
      一个半月后,一名去太湖周边办事的弟子,带回来一条非常奇怪的传闻。
      那弟子说,他在太湖边上的镇子听到两件传遍乡里的奇事。
      当地一个偏僻山村来了个外乡读书人,只用普通大蒜,硬生生治好了一个樵夫的烂腿。
      除此之外,镇上人还记得一件格外显眼的事。许久前,有个外地书生在镇上大肆采买物资,买的东西五花八门,几乎把过日子需要的物件全都包圆了。锅碗瓢盆、米面油盐、茶叶书籍、菜籽农具,甚至连锄头镰刀都买了。东西堆了一地,最后专门买了两匹骡子,才勉强把所有货物全部驮走。
      有家掌柜好奇问他是不是搬家定居,他点头,说打算找个清静的地方安家落户。
      那镇子小,位置偏,周边就几个村子,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张脸,很少有外人进来。那个采买物资的书生说要寻地安家,此后再无人见过。
      乡里人私下猜测,这个书生大概率是住进了大山最深处的溪山村。那村子窝在最深的山坳里,山路极难走,普通人进去一趟,起码要整整三天,几乎算是与世隔绝。
      这名弟子身上一直带着殷长恨的画像,当即拿着画像跑遍镇上所有杂货行,挨个让掌柜辨认比对。
      几个掌柜都说:眉眼轮廓确实像,可画上的人光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慌,跟他们见过的那位书生完全是两个人。那书生说话可和气了,对谁都笑眯眯的,采买那天忙活了大半日,还自掏腰包给帮着搬货的小工买了饮子喝。
      一个掌柜特意补了一句:“那后生笑起来还挺俊的,跟画上这人哪像了?画上这人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末了,又有个伙计插了一嘴,说那天骡子装完货,有捆麻绳从货框里掉出来,少说一二十斤,那书生单手就捞住了。脸色看着蜡黄的,可手劲真不小。
      弟子不敢遗漏任何细节,把所有人的口述完整记录下来,连夜传回分舵。
      陆归鸿收到这条消息时,已在外奔波追查了将近四个月。次次排查皆是落空,早已让他身心俱疲。
      他安静地折好信纸揣进怀里,背上长剑,即刻动身赶往太湖。
      常州到太湖的官道好走,不到两天就能抵达。赶路的这两天里,陆归鸿脑子里反复翻搅的只有一件事——几头大蒜,治好了一条烂腿。也许是当地人夸大其词,可如果这件事是真的,这个书生的来历,恐怕比他设想的还要复杂。
      带着这个新的疑问,他抵达了太湖边的镇子。没有急着进山,先在镇上走访了一圈,把弟子问过的人重新问了一遍,确认笔录无误。在镇上住了一晚,向人打听了进溪山村的路。掌柜说那条路不好走,劝他找个向导,他道了声谢,第二天天不亮便独自进山了。
      旁人口中要走三天的溪山村,对身怀轻功的陆归鸿而言,不过一趟寻常山路。山民走得慢,还要负重,三天是寻常,他全力赶路,一天足矣。
      他顺着溪流逆流进山,沿着崖壁上的狭窄小径往上走。山路陡峭凶险,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通行,脚下就是十几米高的悬崖,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这条路确实难走。有几段崖壁上的石阶被山泉泡得湿滑,石缝里长满青苔,一脚踩下去要找准角度才能稳住身形。陆归鸿一路走一路看,心里暗暗比对,如果这位书生真的像密林痕迹显示的那样不擅山路,带着两匹骡子走这条路,不知要多吃多少苦头。
      他暂时压下这些推测,加快了脚步。
      到达溪山村时已是日头偏西,夕阳斜落山脊,将半座山村镀上一层暖金。村口一棵遮天蔽日的老樟树,树下几个老人乘凉闲聊。天色尚早,家家户户还未升起炊烟,整片山坳静悄悄的,唯有溪水撞击石板的脆响四下回荡。
      陆归鸿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行走江湖多年,荒山野岭,繁华闹市,破败废墟全都见过,却很久没有感受过这么安稳平和的地方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血神教总坛的山门外,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伏倒在地,潮湿的焦糊气息漫在空气里,留守教众的尸体在大殿前排成一排,草席盖了脸。那天的风是死寂的,连鸟叫都没有。
      而此刻,晚风里有樟叶的涩香,远处传来几声懒洋洋的犬吠,溪水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他定了定心神,走到老樟树下,对着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人抱了抱拳:“老人家,想问一下,村里最近可是来了一个外乡人?”
      老人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好一会儿。这个人高高大大,背上背着一把剑,周身上下干干净净的。
      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但长成这样的人不多。上一个让他觉得“不像普通人”的,是小半年前来的苏先生。苏先生已经是村里最高的了,这人比苏先生还高出小半个头。
      “你是他什么人?找他做什么?”老人问,语气里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警惕。
      陆归鸿语气平和,坦诚作答:“在下姓陆,一个游历四方的剑客。路过山下镇子时听说村里来了一位书生,听着像是我的一位旧识。我们许久未见,便来碰碰运气。”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见他虽然带着剑,却举止端正、说话客气,终于放下戒心,便往村尾的方向指了指:“是有这么个人,住那边的院子,你自己过去看看吧。”
      陆归鸿道谢之后,顺着老人指的方向往前走。走过石板小桥,穿过一片随风轻晃的小竹林,村尾那座小院果然出现在眼前。院门半掩着,他伸手正准备敲门,指尖悬在门板前,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院子里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慢悠悠地在讲故事,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柔节奏。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小和尚说,师父,山下的人来求签,为什么有的签灵有的签不灵呢?老和尚说,签灵不灵,全看人心诚不诚。”
      话音刚落,院里立刻炸开一片孩子的笑声。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喊道:“苏先生,昨天你说的故事叫‘小和尚问签’,前天你讲的是‘小和尚挑水’,大前天也是小和尚,你是不是只会讲小和尚的故事呀?”
      “怎么会呢,”院里的男人带着笑意,打趣道:“我还会讲小尼姑的故事,你们听不听?”
      一群孩子齐齐高喊:“听——!”
      院门外,陆归鸿立在原地,手停在门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他脑子里最先翻出来的,不是案卷里的评语,而是血神教总坛的寝殿,满地狼藉的厅堂,紫檀长案被劈成两半,鎏金博山炉滚在墙角,满地被撕碎踩烂的急报。而一步之隔的卧房里,床单扯得平平展展,衣柜里的锦袍按颜色深浅挂得整整齐齐,连衣襟朝向都一致。当时他站在厅堂和卧房的交界处,一脚踩着狼藉,一脚踏着整洁,后背隐隐发凉。
      这个人到底是失控狂怒,还是始终冷静自持?他没有答案。
      此刻站在院门外,那个清朗的声音穿过柴门,一字一句都带着笑意。孩子们在笑,笑声脆得像山溪撞在石板上。而陆归鸿脑子里翻涌的,是案卷里那些血淋淋的字句。阴城一役,单剑连斩十七人,目击者说那人面上始终挂着一层淡淡的、让人汗毛倒竖的笑意。阴鸷偏执,冷血嗜杀。八个字,他在追查途中反复默念了无数次,把杀意磨得像剑锋一样锐利。
      可此刻,一个讲“小尼姑”故事的声音,就把那道剑锋撞出了缺口。
      他想起自己在密林里做出的判断。殷长恨是轻功高手,绝不可能留下那种跌跌撞撞的痕迹。那些笨拙是装出来的,这个结论没有问题。
      有问题的是出密林之后。
      多给的两文钱,抬完粮车那句"您慢走"。给小工买的饮子,这些事太细碎了,细碎到不像有意义的伪装。伪装笨拙是为了让追兵低估他,伪装善意给这些普通百姓看,图什么?这些目击者对他来说毫无价值,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费心,对一个正在逃命的人来说,纯粹是浪费精力。
      然后是那条最让他疑惑的消息,大蒜治烂腿。
      陆归鸿记得自己看到这条消息时,第一反应是案卷里从未提过殷长恨懂医术。此刻站在院门外,这个疑问又翻了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尖锐。医术不是可以临时演出来的,不管那方子是偏门还是高明,它需要实打实的知识。案卷都没写他会医术,那还漏了什么?
      更让他无法忽略的是,救樵夫这件事本身。樵夫跟他素不相识,对他的逃跑没有任何帮助。救人不但不能加速逃跑,反而会留下更明显的行踪。一个治好烂腿的外乡书生,这种事在山村里会被反复提起,追兵随便一问就能问出来。一个正在被追杀的人,做这件事的风险远大于收益。如果他在伪装,为什么要做这种风险高却无回报的事?
      可如果这不是伪装,那陆归鸿就必须面对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殷长恨的城府深到了这种程度,能算到追兵会发现樵夫的烂腿,能算到一个杂货行伙计随口插的话会传回追兵耳朵里,能把沿途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目击者都变成自己的证人,连多给两文钱这种细节都算计得一清二楚,那他不应该蠢到滥杀无辜、搞人祭、杀盟友,把自己弄得众叛亲离,最后被七大门派围剿,连老巢都丢了。
      能伪装到极致的人,不会蠢到亲手断送血神教。能自毁基业的人,也绝不可能藏敛本性至此。
      两种判断,截然相悖。
      这个矛盾,陆归鸿反复推演了整整四月。此刻立在院外,它终于分明到无从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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