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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隔壁的歌声 小院静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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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静谧,竹椅微凉。
陆归鸿独坐院中,苏维桢忙碌的身影尽收眼底。
米缸舀米、淘洗、注水,动作行云流水。他转身取下悬挂的腊肉,刀光起落间,肉片薄厚均匀,色泽油亮通透。随手几下,葱姜丝便齐齐整整码在案板一角,利落得不像一个读书人。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暖红火光映在苏维桢侧脸,明暗交错,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他随手用袖子一抹,便低头继续料理食材,神情轻松自在。
陆归鸿静静看着。
行走江湖数年,风餐露宿乃是常态,各派弟子个个都会简单生火做饭,只求果腹而已。可苏维桢不同,他下厨不似应付生计,反倒带着几分享受的闲适,一边慢悠悠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边切菜翻炒,每一个动作都熟稔从容,带着烟火热气的安稳。
余光瞥见院中人的注视,苏维桢偏头回望,眉眼带笑:“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好。”
陆归鸿微微颔首,将视线移向院角菜地,片刻之后,又不由自主地转了回来。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门派里厨娘抱病卧床,门下一众师兄弟争相下厨,到头来米饭半生不熟,炒菜咸甜错乱,狼狈不堪。
可眼前这张与殷长恨别无二致的面容之下,是全然相反的模样。颠锅翻炒,火候把控精准,酱色腊肉在铁锅中滋滋冒油,浓郁香气瞬间漫满整座小院。案板上葱姜蒜末摆放规整,一举一动条理分明,全然没有半分传闻里暴戾偏执的影子。
截然相反,却又诡异重合。
腊肉刚装盘,院门外便传来清脆的孩童喊声。
“苏先生!”
狗蛋的声音先至,小小的身影扒着门缝探头进来,黑亮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先盯上了桌上的腊肉,随即目光落在陆归鸿腰间的长剑上,转瞬又怯生生收回,乖巧得不敢多打量。
苏维桢快步走到门口。狗蛋手里攥着一根草绳,拴着一条两斤左右的鲜活草鱼,鱼尾不停甩动,溅起细碎水珠,孩童脸上满是邀功般的得意。
“行啊狗蛋,今天这条够大。”苏维桢掂了掂鱼身,挑眉一笑。
他把鱼摁在案板上,刀背轻刮,细密鳞片飞溅而出。狗蛋凑得极近,一片鱼鳞恰好弹到他鼻尖上,他“哎呀”一声,连连后退。苏维桢头也不抬,手腕一翻,刀尖已经划开了鱼腹。
“杀鱼很简单的,就记住一条:肚子里的苦胆不能破。苦胆要是破了,鱼肉沾上苦味,怎么做都不好吃。”
“苦胆在哪儿?”狗蛋脑袋又凑了过来。
“在这儿,看见没?这个深绿色的小囊就是。”苏维桢把鱼腹剖开一小截,用手指轻轻拨出一个椭圆形的囊状物,小心地摘下来放到一边,又继续往里头掏,“这个叫鱼鳔,就是鱼在水里用来浮沉的,你把它戳破,鱼就沉底了。”
狗蛋“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
没多大功夫,苏维桢就把菜全都端了上来。一盘杂菇炒腊肉,一盘红烧鱼,一碗荠菜蛋花汤,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狗蛋吃饭了,陆少侠,一起。”苏维桢给狗蛋盛了碗饭,把筷子塞到他手里。然后又给陆归鸿盛了碗。
狗蛋接过筷子,没急着吃,先歪着头打量陆归鸿。
“吃饭呀。”苏维桢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狗蛋的脑门,狗蛋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埋头扒饭。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苏维桢一边吃一边和狗蛋聊天,问他今天在溪里抓了几条鱼,问他背到哪个字了。
狗蛋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今天就抓到一条鱼,但是摸了两只螃蟹,螃蟹夹了他的手指头,疼得他嗷嗷叫。
苏维桢就笑起来,说那你嗷嗷叫的时候有没有把螃蟹甩出去,狗蛋说没有,我把它塞进竹篓里了,塞完才嗷的。
陆归鸿端着碗,慢慢扒着饭,眼睛没有离开过对面的两个人。他看到苏维桢笑着揉了揉狗蛋的脑袋,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孩子碗里。他看到狗蛋抬起头,嘴边的米粒还没擦,冲苏维桢咧嘴一笑,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这种亲昵是伪装不出来的。
陆归鸿忽然收回目光,低头扒了一口饭。
狗蛋吃完饭,又喝了半碗汤,然后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仰起脸对苏维桢说:“苏先生,我娘说你明天要去修水车?”
“嗯,水车轴子不大灵光了,得修一修。”
“那我来帮你!”
“你?”苏维桢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你连水车叶子都够不着,拿什么帮?去帮我看着那几个小的别掉溪里就行。”
狗蛋不服气地哼了一声,端着碗去了厨房。
入夜之后,山村安静下来。苏维桢把厢房收拾了出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半旧的被褥,在床板上铺开。他的动作不紧不慢,被褥抖开之后先铺褥子,四个角一一抻平,边沿塞进床板与墙壁的缝隙里,然后放枕头,枕头摆在床头的正中央。
最后铺被子,抖开,对折,抻直,用手掌从床头到床尾平平地抹了一遍,又退后半步看了一眼,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归鸿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维桢的每一个动作。铺床不是稀罕事,但铺完之后还要用手掌把被面平平地抹一遍,抹到连最后一道褶子都消失,这种习惯,他只在一个人那里见过。
血神教总坛的寝殿。那间卧室是整个寝殿里唯一没有被砸烂的地方。床上的被褥叠得四四方方,玉枕摆在床头正中央,床单扯得平平展展,连一道褶子都没有。
他盯着那道被苏维桢用手掌抹平的被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卧房那张床也是这个人的手笔,那就意味着苏维桢在钻密道之前,还花时间把卧室收拾了一遍。一个急着逃命的人,有什么理由要在逃跑之前叠被子、抻床单?
被褥虽然半旧,但浆洗得干净,叠得齐整。窗台上放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光安稳地亮着,偶尔被窗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一下。
说是厢房,其实和主屋只隔了一堵薄薄的木板墙。陆归鸿躺在床板上,双手枕在头下,眼睛盯着房梁上的木纹,耳朵却在听隔壁的动静,心里反复推演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那盘腊肉,那颗被小心摘掉的苦胆,那个孩子豁了一颗牙的笑容,还有那道被手掌抹平的被面。每一样都和案卷对不上,难道殷长恨还有一个孪生兄弟?除此之外,他想不出第二种解释。
他今晚本想去苏维桢的房间里查探一番。他注意到卧室的墙角放着一只落着锁的藤编书箱。书案上堆着几卷册子和几张写了一半的纸。如果能翻一翻,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线索。
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最佳的动手时辰,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个很轻的歌声。
声音不大,旋律很舒缓,像山间的溪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淌。陆归鸿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旋律,不是江南小调,不是山歌野曲,也不是他走南闯北听过的任何一首曲子。
他闭上眼睛,想辨认出歌词。但那声音太轻了,只能隐约捕捉到几个模糊的词,好像是“撑一条船”“离开”之类的词,又好像不是。
这四个月来荒山野岭,驿站码头,没有一晚是真正放松的。此刻躺在这张简陋但干净的床上,听着隔壁那个可能是殷长恨的人在哼一首他从未听过的歌,旋律古怪又莫名好听,悠悠荡荡,像一个温柔的漩涡,把他脑子里那些紧绷的思绪一丝一丝地卷了进去。
他的警惕心在黑暗中一丝一丝地松动,而那个旋律还在不紧不慢地流淌。
迷糊中他闪过一个念头,书箱还没查。但那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抓住,就被下一段旋律冲散了。
陆归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