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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活菩萨 一夜没合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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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折发生在他来村里的第二个月。
那天傍晚,苏维桢正在院子里教几个孩子认字,他拿根细竹子在地上写,孩子们蹲成一圈,学得比吃饼干还认真。忽然村东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那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有人在呼救。几个孩子也齐刷刷地转头朝那个方向看。狗蛋耳朵尖,听了一下说:“是老李家的声音。”
苏维桢赶到的时候,老李头正抱着他三岁的儿子石头从屋里冲出来。小石头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发紫,呼吸又急又浅,眼珠子往上翻着,小小的身子在老李头怀里一抽一抽的,意识已经模糊了。老李头的婆娘跟在后面嚎啕大哭,鞋子跑掉了一只都没察觉。
“苏先生!”老李头看见苏维桢,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村里唯一识字的人就是他,老李头也是病急乱投医,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求求你救救石头,他烧了两天了,什么法子都试了,符水也喝了,香也烧了,就是不见好,您是读书人,求求您!”
苏维桢一把接过孩子。怀里的重量轻得让人心疼,三岁的孩子单薄的像一团棉絮。他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少说也在三十九度以上。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呼吸,呼吸急促,带着明显的痰鸣音。他问老李头孩子之前有没有咳嗽流鼻涕,老李头哭着说有,前几日就开始咳,他们以为是着了凉没当回事,让孩子多喝热水捂着被子发汗,结果越捂越严重。
苏维桢心里一沉。高热、咳嗽、呼吸急促、意识模糊……这些症状加在一起,肺炎的可能性很大。在这个离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山路的小山村里,肺炎就是鬼门关。
“进屋。”苏维桢的声音很稳,“李叔,去烧开水,越多越好,晾温了端过来。婶子,去拿几条干净的布巾,棉布的最好,没有的话粗布也行,用热水烫过。”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老李头两口子连滚带爬地去烧水找布巾。苏维桢把孩子抱进屋里,平放在床上,解开他的衣服散热。孩子身上烫得像个小火炉,汗水把衣服都浸透了。他用湿布巾敷在额头和腋下,又用温水擦孩子的四肢和躯干,反复地换,反复地擦,每隔一刻钟便俯身细听孩子的呼吸。
退烧是第一位的。持续高热会损伤大脑,甚至危及生命。他手边没有任何退烧药,没有任何抗生素,只有最基础的物理手段,冷敷、温水擦浴、补液。如果体温继续升高或者出现抽搐,他能做的就极其有限了。
那一夜,苏维桢没有合眼。
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每隔一阵就换一次布巾,喂一次水,听一次呼吸。孩子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缓,每次呼吸加重的时候他的心跳就跟着加快。老李头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忙进忙出,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老李头的婆娘跪在院子里,对着老樟树的方向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土。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的体温终于开始降了。
不是突然降的,是一点一点,像退潮一样慢慢往下走。苏维桢又喂了一次水,摸了摸额头,还是热,但已经不是那种烫手的程度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椅背上,肩膀也垮了下来。
又过了一个时辰,小石头终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声音微弱地叫了一声“娘……”。
老李头当场就哭了出来,他婆娘早就泣不成声。两人扑通一声跪在苏维桢面前,额头砰砰砰地磕在石板地上,苏维桢吓了一跳赶紧去扶。老李头和他婆娘死活不起来,老李头抹了把眼泪,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苏先生,您就是活菩萨……”
苏维桢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人扶起来,温声道:“李叔,李嫂,孩子刚退烧,身子虚,你赶紧回去给他熬点米粥,稀稀的那种,先别给他吃别的。还有,别再喝符水了,那东西没用,还可能吃坏肚子。”
老李头使劲点头,他婆娘抱着孩子边抹眼泪,一步三回头地和苏维桢道谢。苏维桢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走远,心却在往下沉。
这三个字太重了。“活菩萨”不光是感谢,也是期望,往后这村子里谁家有个三灾六难,都会第一个想到他。他扛得住吗?然后缓缓地蹲下来,背靠着院墙,闭上眼睛。
他太困了,脑袋里嗡嗡响,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同时又很清醒,清醒地知道刚才那一夜意味着什么,这孩子太幸运了,在这个没有现代医疗的地方,一条生命就是这么脆弱。他前世在扶贫村里至少还有卫生室,有基本的药品,有可以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条件。这里什么都没有,连一片退烧药都没有。如果孩子真是肺炎,他也许只能眼睁睁看着。
院子里的晨光越来越亮,鸟鸣声此起彼伏,隔壁家的公鸡开始打鸣。苏维桢在院墙底下蹲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事情还没完。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事他不能再袖手旁观了。
小石头被救回来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全村。老李头的婆娘挨家挨户地讲,说苏先生守了小石头一整夜,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上拽了回来,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把几个听闲话的老太太也听哭了。
苏维桢的名声一下子变了。之前大家看他,是一个“有钱有闲没吃过苦的小少爷”,现在看他,是“能救命的苏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