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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小神仙 本想躺平当 ...

  •   躺平的日子过了大概有七八天。有天早上醒来,竹影在窗纸上晃得碎碎的,脑子还迷糊着,忽然冒出半句旧词——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词,笑了笑。行,就当几天小神仙。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煮一锅白粥,配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边吃边看远山的云雾。山中时日慢得不像话,云滞风慵,什么都慢悠悠的。起初苏维桢仍有些坐立难安,总想着找点事做,后来才醒悟,这份停不下来的焦虑,就是前世工作留下的职业病。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地继续躺着了,果然躺平就是快乐。
      有了大把时间,他终于可以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了。前世好好做顿饭的机会不多,忙的时候泡面加个鸡蛋就算改善伙食了。现在不一样,时间多,食材新鲜,还有一口好铁锅。溪里有鱼虾,山上有竹笋和野菜,村里有人养鸡,每天都能吃到刚下的蛋。他用有限的食材变着花样做,今天红烧溪鱼,明天笋干炖鸡,后天荠菜炒鸡蛋,再蒸一锅白米饭。菜式不算多精致,但胜在食材好,随手一做都好吃。
      凭着简陋的条件,他还鼓捣出小脆饼,面皮在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烙,烙好的脆饼两面金黄酥脆,撒上一点白糖,搁凉了吃,嚼起来咯吱咯吱响。
      第一个闻着味儿翻过他院墙的,是村东头周老三家的小儿子,一个叫狗蛋的七岁男孩。
      那天苏维桢刚烙好一锅饼干,端到院子里晾着,就听见院墙那边传来响亮的、带着口水声的吸鼻子声。他抬头一看,一颗黑瘦的小脑袋搁在墙头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饼干,嘴巴半张着,口水都快滴到石头上了。
      苏维桢被他那馋样逗乐了,朝他招招手:“想吃?”
      狗蛋使劲点头,频率之快像装了弹簧。
      “那你过来,走……”话还没完,狗蛋从墙头翻了过来。他接过饼干咬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然后三口两口把一块饼干吞下去,又抬头眼巴巴地看着苏维桢。
      苏维桢笑着把整盘饼干推到他面前,又给他倒了碗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狗蛋吃完了半盘饼干,打了两个响亮的饱嗝,然后用袖子抹了抹嘴,认真地看了苏维桢好一会儿,说:“你长得真好看。”
      苏维桢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小鬼,你这思维跳跃得也太远了!”
      第二天,狗蛋带来了三个小伙伴。第三天,带来了七八个。
      没几天功夫,苏维桢的院子就成了全村的儿童活动中心,他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还有这些孩子从没见过的小饼干,分分钟就成了孩子王。
      天热了煮一锅绿豆汤,下雨冷了熬一壶姜茶,到饭点了多做几个人的饭菜,谁家孩子愿意留下就多添一副碗筷。孩子们吃得喜笑颜开,管他叫“苏先生”,叫得脆生生的,苏维桢每次听了都忍不住笑。他一笑起来眉眼弯弯,温润得像三月里的春水。
      小孩子有点什么事都愿意和他说,今天谁爬树掏鸟窝摔了,昨天谁啃地瓜崩掉了半颗牙。苏维桢爱听,也乐意听。前世他跟侄子侄女讲道理,人家戴着耳机打游戏,连眼皮都不抬。现在倒好,一群小崽子围着他,他说什么他们都信,讲个“小和尚挑水”都能被追着问“后来呢后来呢”。苏维桢嘴上嫌他们吵,心里是受用的。可听着听着,他又坐不住了,曾经那颗扶贫干部的魂又熊熊燃烧起来。

      那天傍晚,狗蛋捧着一碗苏维桢做的菜饭,吃得很慢,吃了大半碗,剩下的仔仔细细地用一片大叶子包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苏维桢看见了,随口问:“没吃饱?锅里还有。”
      狗蛋摇摇头,小声说了句让苏维桢心里一沉的话:“不是,带回去给我娘。苏先生,我娘病了好久,我爹进山打猎前说过,家里的钱要先紧着买药,要是我在外面能吃饱,就省一口带回去……”
      他说完,又飞快地补了一句:“……苏先生别赶我走,明天我帮你挑水。”
      苏维桢看着狗蛋那件脏得看不出原来颜色,袖口领口全是毛边的褂子,喉结滚了一下。他蹲下来,平视着孩子的眼睛说:“饭你照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你娘。一会儿我给你打包一份带回去你娘吃。明天,我跟你回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苏维桢带上自己囤的那点草药,跟着狗蛋回了家。
      那是一栋比他还寒酸的小院,家徒四壁。一个妇人蜷缩在黑洞洞的床上,额上敷着一块凉帕子,脸色蜡黄。灶台上搁着一碗没喝完的符水,纸灰混在水里,黑乎乎一圈,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苏维桢的目光在那碗符水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周婶子干裂的嘴唇,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轻声说:“用凉帕子敷额头是对的。多休息,多喝水,等下我教狗蛋熬点粥,比什么都强。”但他心里清楚,自己那点草药知识治个头疼脑热还行,周婶子这状况,恐怕还是得想法子请个正经大夫。只是眼下,他能做的只有这些。
      走出那间屋子,阳光刺眼。苏维桢心里那点“躺平”的惬意,被彻底击碎了。那天晚上他躺在自己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狗蛋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褂子,周婶子蜡黄的脸,灶台上那碗黑乎乎的符水,轮番在他脑子里转。
      接下来的几天,他又留心观察了村里的孩子们。这些跟着他满山跑的小跟班,聪明归聪明,但一个个都跟野猴子似的。全村三四十户人家,大人成天忙地里的活计,大孩子得跟着下地,小的就撒在山野间乱窜,饥一顿饱一顿。现在能在他这儿蹭上一顿饱饭,已经算是顶好的了。
      还有田地,尽是些石头多、土层薄的梯田,排水沟挖得杂乱无章,一场大雨就能把淹死大半庄稼;施肥灌溉全靠代代相传的土法子。病虫害防治更是无从谈起。村里人种地的方式,比他在历史书里看到的还要粗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间修葺一新的小院,那杯慢悠悠泡出来的粗茶,不过是个孤岛。院墙之外,狗蛋捧着一碗菜饭舍不得吃完、要省半碗带回去给母亲——这才是溪山村的日常。
      他应该做点什么,但也更清楚,群众工作急不得。他来路不明,才住大半个月,要是上来就对人家的生计、看病、教孩子指手画脚,那不叫帮忙,叫讨人嫌。信任得一点一点攒,就像攒钱,急不来。
      不过,孩子们这一块,他已经不知不觉打开了局面。小孩是最不会伪装的群体,喜欢就是喜欢。村民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生得一副好模样,出手阔绰,还总接济村里孩童,难不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可到底也没人拦着自家孩子去,一顿饱饭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于是关于苏维桢的来历,村里人编出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犯了事逃出来的富家少爷,有人猜是被家里赶出来的败家子,还有人说他多半是个落第秀才,受不了打击躲进山里。最离谱的是周三婶,她信誓旦旦地说苏先生是哪个大官的私生子,被嫡母不容才流落至此,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她亲眼见过似的。
      苏维桢隐约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周三婶那个“大官私生子”的版本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劈柴,差点一斧子劈在自己脚上。“我要有那出身,”他揉着笑疼的肚子,“还至于在这儿劈柴?”
      他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路上遇到村民,不管认不认识都笑着打个招呼,聊两句今年的天气、地里的庄稼、家里的鸡鸭。他说的话题都很日常,语气也随意,不像个读书人那样拽文,倒像个老邻居串门。
      挑水的路上遇到大娘,他能停下来聊一刻钟的腌菜配方。他前世在甘肃跟老乡学了好几种西北泡菜的做法,跟江南的做法完全不同,大娘们听得新鲜又稀罕,回去还要自己试试。下地回来的汉子路过他院子,他招呼人家进来喝碗茶,聊两句今年雨水多不多、稻子灌浆了没有。村里的老人坐在老樟树下晒太阳,他路过时会坐下来听他们讲古,时不时插两句嘴,把老人们逗得哈哈大笑。
      这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是他从八年基层经历里学来的。你不需要刻意讨好任何人,只需要做一个愿意跟人说话、愿意听人说话、有事能搭把手、没事不添乱的正常人。时间久了,大家自然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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