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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尽人事 大蒜捣碎泡 ...

  •   苏维桢没想到,考验来得这么快。
      小石头的事情过去才半个月,一天傍晚,他正在院子里和狗蛋几个孩子用草叶编蚂蚱,村东头的赵婆子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哭,嗓子都哑了,“苏先生,救命啊,我家大柱要死了!”
      苏维桢赶到赵大柱家的时候,差点被屋里的气味熏得没站住,一股腐肉腥臭混着焦苦药味扑面而来,刺鼻得让人作呕。
      赵大柱躺在床上,整条小腿又红又肿,硬邦邦地鼓着像一截灌满了脓的萝卜,皮肤表面渗出黄绿色的脓液,散发着刺鼻的恶臭。人烧得浑身发烫,牙关紧咬,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含糊的胡话,一会儿喊娘,一会儿说有人来抓他了。
      赵大柱的娘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他爹蹲在门口,烟袋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维桢皱眉问:“怎么弄的?”
      赵老爹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赵大柱上山砍柴,一脚踩空从坡上滑下来,小腿被柴刀割了一道口子。本来伤口不算深,可山里的老法子是用泥巴糊伤口止血,说是泥土能“收口”,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传下来的。赵大柱糊了泥巴之后又下地干了半天活,当天晚上腿就开始红肿,第二天起不来床,拖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
      苏维桢揭开糊在伤口上的脏布,一股浓烈的臭味直冲脑门。他凑近仔细看了看,心直直往下沉。伤口边缘已经开始发黑,周围皮肤呈紫红色,肿胀蔓延到了膝盖。黄色脓液说明感染已经深入筋膜,发黑的组织说明局部已经开始坏死。蜂窝织炎,重度感染,再往下走就是败血症,神仙难救。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最近的镇子来回六天山路,赵大柱这个样子,两天都撑不过去。抬出去,半路上就得死。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一个他前世在扶贫点见过老乡用过的土法子——大蒜素。
      苏维桢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赵老爹说:“赵叔,把你家里所有的大蒜都拿出来,再去村里借一圈,越多越好。还有酒,越烈越好。”
      赵老爹愣了一瞬,一个字没多问,转身就往外跑。他不知道要大蒜和烈酒做什么,但他信先生。半个月前把小石头从鬼门关上拽回来的事,全村都知道。
      苏维桢先把赵大柱的娘请到了屋外,让她去烧热水备着。没有手术刀,他找了赵家切瓜果用的一把小刀,刀刃在沸水里煮过。没有麻药,他只能趁赵大柱烧迷糊的时候下手。没有无菌环境,这个屋子里连一张干净的桌子都没有。
      他让闻声赶来的邻居周老四帮忙按住赵大柱。刀刃划开肿胀最严重的地方,一股黄绿色的脓血涌出来,气味难闻得连周老四都扭过了头,但手还死死按着赵大柱的肩膀,额头青筋暴起,嘴唇咬得发白,硬是一声没吭。苏维桢面不改色,用煮过的布巾吸掉脓血,又用削薄的竹片小心翼翼地刮掉发黑的坏死组织。赵大柱在昏迷中疼得浑身抽搐,惨叫声把屋外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做完这一切,苏维桢的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赵老爹这时抱着一大筐蒜和两坛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面还跟着几个帮忙的村民,手里都攥着自家的大蒜。苏维桢接过东西,立刻开始动手。
      他让赵老爹和来帮忙的村民把大蒜全部剥出来,自己则找了一只干净的瓦盆,用沸水烫过,又用烧酒涮了一遍。剥出小半盆蒜瓣,他在灶台上用刀背拍碎,再细细剁成蒜泥。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了整间屋子。赵大娘被呛得直咳嗽,苏维桢自己也被熏得眼泪直流,但他手上的动作一刻没停。
      蒜泥剁好之后,他没有直接用,而是把蒜泥摊在干净的布巾上,放在通风处晾了大约一刻钟。这是前世他在老乡那里学到的经验,大蒜里的蒜氨酸需要接触空气氧化,才能转化成大蒜素,刚剁好就用效果会差不少。
      晾好之后,他把蒜泥倒进瓦盆里,加入烧酒,酒液刚刚没过蒜泥。他用竹筷搅拌均匀,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边温热的地方。烧酒本身就有杀菌作用,酒精能把大蒜素从蒜泥里萃取出来,温热的环境可以加速这个过程。
      他需要等上两刻钟。
      他不知道这个土法子对这么严重的感染管不管用。前世老乡的镰刀伤和眼前这条快烂掉的腿,根本不是一个量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这半个时辰里,苏维桢又用烧酒和盐水重新清洗了一遍赵大柱的伤口。赵大柱的体温还是很高,人还在说胡话,但清创之后,脓液排出,小腿的紧绷感明显减轻了。苏维桢每隔一会儿就去看看泡着的蒜泥,用竹筷搅拌几下,辛辣的味道越来越浓,酒液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乳白色。
      半个时辰后,他揭开盖子,用两层煮过的布巾过滤掉蒜渣,得到了一小碗浑浊的淡黄色液体。他凑近闻了闻,大蒜的辛辣味混着酒气,直冲脑门,连打两个喷嚏。
      这就是他全部的“武器”了。一碗土法提取的大蒜素溶液,纯度没法保证,浓度只能靠猜,但原理是确切的。大蒜素是天然抗菌物质,对链球菌、葡萄球菌这些常见的伤口感染菌都有抑制作用。前世他在甘肃扶贫的时候,有个老乡被镰刀割伤了腿,发炎发烧,离卫生院几十里山路,就是用捣碎的大蒜敷了几天,硬是扛了过来。
      他把大蒜素溶液分成两份,一份用来冲洗伤口,一份留着换药用。
      蘸了溶液的布巾接触到伤口的时候,昏迷中的赵大柱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惨叫。但他没有停手,继续用蘸了溶液的布巾反复清洗伤口,直到整碗溶液用去大半。最后他用浸透了溶液的布条填进创口做引流。
      做完这一切,苏维桢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睛。
      “接下来呢?”赵老爹颤颤巍巍地问道。
      苏维桢睁开眼,如实说道:“等。两三天之内,如果烧能退下去,肿胀不再往上走,就有希望。”
      他没有说等不到会怎样。
      赵老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问什么,又生生咽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佝偻的背影一动不动,像是一截风干的老树桩。
      他每天早晚各换一次药,每次都要用新鲜制作的大蒜素溶液。大蒜素溶液不能久放,放久了就失效了,所以他每次换药前都要重新剁蒜、重新浸泡、重新过滤。村里的大蒜被他用来大半,赵家的灶台边永远弥漫着一股辛辣的气味,呛得人眼睛发酸。
      第一天换药,伤口没有什么明显变化,肿胀还是那么高,体温还是那么烫。苏维桢的心沉了沉,他知道大蒜素不是神药,不可能立竿见影,他只能继续冲洗换药,继续等。
      第二天,肿胀似乎没有再往上蔓延了,膝盖以上还是好的,感染被控制住了,至少没有继续扩展。苏维桢换药的时候,手稳了一些。
      到了第三天早上,苏维桢揭开敷料的时候,眼眶一热。创口边缘的紫红色退了,变成了比较正常的暗红色。脓液也稀了不少,颜色从黄绿色变成了淡黄色,臭味也淡了很多。重要的是,赵大柱的体温降下来了,也没有再说胡话。
      赵大娘端着碗粥进来,看见苏维桢盯着伤口看,颤着声问:“苏先生……咋……样啦?”
      苏维桢转过头,声音有点哑:“在好转。”
      第四天,赵大柱睁开了眼睛。他愣愣地看着屋顶的椽子,嘴唇干裂得起皮,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发出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水……”
      赵大娘扑到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学着苏维桢之前的样子,用芦苇杆往儿子嘴里滴水。苏维桢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后面的日子,赵大柱一天比一天好。能喝粥了,能坐起来了,能靠在床头跟人说话了。创口生出粉嫩肉芽,如同春日泥土新的嫩芽,这是他两世人生里见过最好看的颜色。
      半个月后,赵大柱已经能拄着棍子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他走路的时候那条腿还有点跛,但苏维桢仔细检查过,心里有了底,骨头没问题,肌肉没坏死,等伤口完全愈合、疤痕软化之后,走路应该不会受太大影响。
      赵老爹杀了家里一只下蛋的鸡,非要请苏维桢吃饭。苏维桢推辞不过,端着碗坐在赵家院子里的石墩上,喝了一碗鸡汤。鸡汤很淡,盐放得少,鸡肉炖得稀烂,味道说不上好,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把这碗鸡汤喝得干干净净。
      赵老爹坐在他对面,端着酒碗,闷了半天,憋出一句话:“苏先生,您是读书人,咋连这个都会?”
      苏维桢想了想,说:“书上看的。”
      赵老爹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书上连这个都写?”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嘛。”苏维桢笑了笑答到。
      赵老爹不知道什么黄金屋也不懂啥叫颜如玉,但苏先生说有那肯定就是有了。
      有些东西苏维桢没法和赵老爹解释太多,他在扶贫的时候,跟老乡学了不少土方子,缺医少药的年代,就是依靠着这种不知药理却行之有效的土办法尽人事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苏维桢在竹椅上坐下来,身体并不觉得多累,这副躯壳比他前世的身体强壮太多,十几天的连轴转并没有造成多大的负担,但他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几天的弦,在这一刻终于松了下来。
      苏维桢转头看向院子角落里那棵枣树。前些日子还半死不活的,如今居然冒出了不少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夕阳底下亮得发光。 远处传来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的笑声。炊烟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升起来,空气里有烧柴火和煮饭的香味。
      苏维桢靠在竹椅上,慢悠悠地泡了一壶茶,又慢悠悠地喝完。
      “行吧,”他自言自语,声音被晚风卷进了漫山遍野的竹林涛声里,“扶贫干部苏维桢,正式上岗。嗯……还有下次下山,记得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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