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头跑路指北》南瓜头不喝汤

3、第三章 安家 选了个穷得

　　苏维桢在附近转了两天才选定了这个村子。
　　倒不是他挑剔，而是跑了八年基层，对“选点”这件事有职业性的谨慎。村子太小容易被排外，太大又容易被人盯上，离官道太近不安全，离水源太远不方便。最后他沿着溪流往上游走到尽头，才看见这三四十户人家藏在山坳最深处。
　　进出村子只有一条路。说“路”其实算抬举它，大部分都是挂在崖壁上的土石缝隙，最窄的地方得侧着身子过，脚下就是十几米的陡坡，下过雨之后直打滑。
　　一个扶贫干部看村子的眼光是条件反射式的。交通、水源、耕地、人口，四项指标在脑子里自动生成一张评估表。村子四面环山，水源倒是充足，但耕地全挤在河谷两岸的坡地上，东一块西一块，最大的那片还不如他前世的篮球场大。去趟最近的镇子要走三天，地里长什么都运不出去，运费比货值还高。
　　他之前在隔壁山头歇脚的时候往山坳里望了一眼，零星的土房瓦房散落在溪流两岸，屋顶长着青苔，有几家的院墙塌了半截也没修。炊烟倒是有的，细细的几缕。村子穷到什么地步，他还没进村心里就大致有数了。
　　隐蔽性合格，生存条件勉强及格。穷归穷，但溪里有鱼，山上有笋，屋前屋后能种菜，养几只鸡也不愁没鸡蛋吃。他种不了庄稼，但有银票和碎银子，跟村里人买粮买菜，撑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洗了脸上的黄泥重新束了头发，慢悠悠走到村口老樟树下，树下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在编竹筐，头发全白，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米，苏维桢在老人身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看出老人眼里的戒备，也不急，微笑着说自己是外地来的读书人，想找个清净地方住下来。语气不急不缓，既没有过分热络，也不遮遮掩掩。
　　老人盯着他看了半天，没接话，手里的篾条照旧翻飞。
　　苏维桢也不催，安安静静地坐着，弯腰帮老人捡了几根散落的竹篾递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
　　这个不经意的小动作比什么话都有用。老人的脸色松动了一些，接过竹篾，开口问他是哪里人，一个读书人为什么偏偏选了这儿。
　　苏维桢一一作答，湖广人氏，家里做小生意，略有薄产，平时家里往来太吵闹，想找个清净的地方读书。至于为什么选这儿，他的回答很老实：“这里美得像幅画。”
　　“画？”老人哑然失笑，“年轻人，你是没见过穷地方吧。我们溪山村去趟镇上要走三天，地里的庄稼还没三岁娃娃高，一年到头也就混个半饱。你说这儿好？”
　　苏维桢没有马上接话，他转头看向溪水的方向，水面上映着碎碎的日光，石板桥边长满了野生的菖蒲，风一吹，若有若无的香气飘了过来。
　　“您说的这些，我路上都看到了。”他收回目光，笑了笑，“但山好、水好、幽静得很。”
　　老人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真是个没吃过苦头的小少爷……也罢，看你能待几天。他放下篾条站起身，带着苏维桢去了村尾一座空置许久的旧院子，主人过世有两年了，房子一直空着，要是他不嫌弃可以住下。
　　苏维桢推开院门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片齐腰高的荒草和扑面而来的霉味。院墙塌了一角，正屋的屋顶上赫然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院子里立着一棵半死不活的枣树，树干缠满枯藤。
　　“好。”苏维桢慢慢环顾一圈，由衷地说，“有墙有顶，有树有院，收拾一下就能住人了。”
　　老人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他掏出几块碎银，托老人帮忙张罗修葺的事。老人见他掏钱爽快，更笃定他是个没吃过苦的小少爷，当下便应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来了几个村里的汉子，搬梯子的搬梯子，和泥巴的和泥巴。苏维桢自己也没闲着，跟着一起搬石头、递瓦片、烧水递茶，还和村里买了鸡蛋和菜米，托老人帮忙给大家准备两顿饭，忙得满头大汗。
　　干活有工钱还管饭，在村里可是难得的好事，加之苏维桢为人和善，没多久就和几个汉子混熟了。有个帮工叫周老四，干到一半忍不住问：“苏公子，你一个读书人，咋啥活都会干？”
　　苏维桢正在和泥，袖子卷到胳膊肘，两手糊满了泥巴。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句：“读书人也是要吃饭的，又不是喝露水长大的。”
　　周老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回头冲其他人喊了一嗓子：“听见没，苏公子说他是喝露水长大的！”满院子哄堂大笑。
　　苏维桢也笑了，抄起一块泥巴砸过去，周老四一缩脖子，泥巴拍在了他身后的土墙上，笑得更响亮了。
　　三天功夫，院子焕然一新。补了屋顶的窟窿，垒了院墙，锄了荒草，还铺上一层碎石子。那颗枣树上的枯藤被苏维桢亲手扯干净了，扯得时候发现枝干上已经冒出来几颗嫩芽，藏在枯藤底下，像是憋了很久。
　　苏维桢站在枣树前，歪着头端详了好一阵子。有一颗嫩芽刚好在他视线的高度，他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行，”他说，“你也没死透。”
　　接下来是置办家当。苏维桢去了一趟山脚下的镇子，出村实在太不容易，他在镇上狠狠采买了一番。
　　锅碗瓢盆、米面油盐、被褥衣物、茶叶书籍、菜籽菜苗、锄头镰刀，一些常用的草药膏丸，甚至还在一个角落的杂货铺里淘到了一口品相不错的铁锅，花了他不少碎银子。一口好锅是厨房的灵魂，这是他在前世单身生活中体会到的真理。东西多到两只手根本拿不了，最后买了两匹骡子，走走停停，回去的路比来时多花一倍时间。
　　回到村里又忙活了两天。支灶铺床，书籍在窗台下码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了一盆从山上挖来的野兰花，院子里放了一张竹桌两把竹椅。院角辟了一小块地，洒了些菜籽，能不能长出来姑且不知先种了再说。
　　搬进院子的第一个晚上，苏维桢坐在竹椅上，面前摆着一杯粗茶，看着夕阳从院墙上方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山色从翠绿变成墨绿再变成黛青，头顶的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安静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不是在加班就是在加班的路上，手机永远亮着工作群的消息，脑子里永远转着明天要交的材料、下周要开的会、下个月要检查的项目。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完一场日落是什么时候了。他不讨厌自己的工作，甚至很自豪。可那些调研检查接待，通通都是形式主义花架子，一点都落不到实处。干了几年，不是没有萌生过退意，但是看着村民的脸，他又始终开不了口。
　　可如今因缘际会，反倒替他做了决定。
　　“围城啊。”他自言自语，端着茶杯对夕阳举了举，“敬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