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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两斤起步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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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苏维桢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昨晚……居然喝断片了?”
他把昨晚从修完水车到去村口吃饭再到后来一片空白的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老乡家的土酒度数有那么高吗?
百思不得其解的苏维桢无奈地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卧室,院子里静悄悄的,厢房的门开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陆归鸿已经走了。
苏维桢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灶台烧水煮粥。
这一天他教村里孩子千字文的新四句,还给他们讲了小尼姑的故事,被他们一通嘲笑。去给赵大柱看了腿,又在老樟树下跟几个老人聊了聊山里野茶树多不多。第二天他去上游把水渠的线路又走了一遍,拿根树枝在关键节点上做了新的标记。回来时路过周老四家,周老四问他怎么没见陆公子,他说下山去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陆归鸿没有回来。苏维桢坐在竹椅上喝茶,心想那些东西买下来少说也得跑好几个铺子,加上那么多东西一个人往回运,五六天能回来就算快的了。至于他会不会带着别人回来——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过去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把握,但就是觉得那个人不会带着同门回来。
第四天傍晚,苏维桢从水渠上游踩点回来,刚把工具放下,院门就被一把推开了。狗蛋冲进来,满头是汗,两只眼睛亮得像点了灯:“苏先生!陆大侠回来了!他他他他带了四只羊!三大一小,小的还是花的!”
苏维桢正在舀水洗手,闻言抬头:“四只?”
狗蛋已经拽着他的袖子往外拖了:“你快去看!陆大侠还有一匹骡子!骡子上挂了好多东西!跟搬家似的!村里人都去看了!”狗蛋说完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先生你快去呀!”
苏维桢放下水瓢,擦了把手,不急不慢地往院门口走。他甚至还在门口停下来整了整袖口,然后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朝村口走去。
没走两步,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步伐,脚步越来越快,衣摆都带了起来。
苏维桢一路跑到村口的土坡边上,眼前的场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陆归鸿站在土坡下,身上挂满了东西:肩上扛着一捆麻绳和一柄新铁锹,背上背着一只竹篓,竹篓上头还摞着两个布袋子。脚边整整齐齐码着石灰袋子、木桩、凿子、铁锹。四只羊拴在樟树下,挤挤挨挨凑在一起。
村民们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他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上山的。陆归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分了三趟”。赵老爹拄着棍子绕着四只羊转圈,啧啧称奇;王婶蹲下来摸小羊的脑袋;二旺趁人不注意伸手去掰石灰袋子,被赵大叔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陆归鸿在人群中间卸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点头或摇头。他一身深蓝布衣上全是灰,袖口沾了块泥巴,发带也歪了。卸到一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正对上站在土坡上的苏维桢。
苏维桢几步跑下土坡,站在樟树下,看着那个被大包小包埋在中间的人,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全都买回来了。石灰、铁锹、木桩、麻绳、米面油盐,清单上的每一项,他全都买回来了,羊居然有四只。分了三趟运上山,也就是说,他至少已经在这条自己走了三天的山路上来回跑了三趟。
狗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窜了回来,扯着他的袖子仰头问:“先生,羊是不是你让陆大侠买的?”
苏维桢低头看他,嘴角弯了起来:“是。”
“买来干啥的?”
“给你娘挤奶喝。”苏维桢拍了拍他的脑袋,“走,搬东西去。”
“铁锹十把,凿子大小各六,石灰五十斤,这里只是一部分。我跟掌柜说好了,后天他派车送到山脚下,得自己去接。骡子也是和掌柜租的,等东西全拿完了要送回去。”他顿了顿,“鸡苗没买到,老板说这一茬已经出完了,等下茬出窝还得一个月。我跟他定了五十只,到时候再来拿。”
苏维桢看着骡背上的石灰和铁锹,又看了看那四只羊,然后把目光转向陆归鸿。他张了张嘴,想说的很多——你哪来的骡子、多出来的羊怎么回事。但最后,他只是伸手拍了拍陆归鸿的胳膊。
“辛苦了。”
“清单上写的,一样没少。”陆归鸿指了指那只花羊,“羊多了一只,我自作主张。是只公羊。”
苏维桢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围观的人群喊了一嗓子:“都别看着了!周老四,帮忙卸货!狗蛋,别摸羊屁股!”
周老四把锄头往地上一搁,大步上前,两只手一拎就把一捆铁锹扛上了肩。赵老爹抱起那筐石灰,稳稳当当地往苏维桢的院子走。几个孩子围着那几只羊蹦来蹦去,伸手想摸又不敢。花羊抬起头冲他们咩了一声,孩子们尖叫着往后跳,然后又笑嘻嘻地围上来。
苏维桢看着眼前这副热闹景象,又转头看向陆归鸿。他注意到对方眼底下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青色。
陆归鸿正把骡子往村道上牵,感觉苏维桢在看他,偏过头来。
“怎么?”苏维桢问。
陆归鸿摇摇头,牵着骡子往前走,步伐稳健。骡蹄踏在石板桥上发出清脆的回响。狗蛋追着那只花羊从他身边跑过,尖叫声在山坳坳里回荡。
陆归鸿看着那群孩子的背影,眼神里的神色复杂得谁也读不懂。
苏维桢是整理米面的时候看见那坛酒的。
那会儿他正蹲在厨房里归置米面,余光扫到几个小陶坛,上书“烧酒”两字。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酒来了!”他站起来,拿过一陶坛掂了掂,“可算等着了。”
陆归鸿正把骡子往枣树上拴,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那坛酒在清单上列得明明白白,买回来是情理之中的事。
苏维桢把坛子捧到竹桌上,三两下拍开泥封。一股浓烈的酒香窜出来,他深吸一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他转身从厨房拿了两只陶碗出来,往桌上一搁,提起坛子就倒。酒液浑黄,哗哗地冲进碗里,溅了几滴在桌面上。
“来来来,陆兄,辛苦辛苦。”他把一碗推到陆归鸿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这几日辛苦啦,千言万语都在酒里,这碗我敬你。”
陆归鸿拴好骡子走过来,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苏维桢。
“你确定要喝?”
苏维桢已经端着碗凑到嘴边了,闻言一顿:“怎么了?”
“五天前村口那顿酒,你喝了一口就倒了。”
苏维桢挠挠头,又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搞不懂你在说什么的坦然:“那次是意外。我平时酒量好得很,两斤起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状态不好。”他把碗举起来,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他那张信心满满的脸,“今天肯定没事。就喝一碗,解解馋。”
陆归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苏维桢仰脖一灌。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嗓子眼窜下去,他眯起眼睛,刚要开口说什么,整个人往前一栽,脑门差点磕在竹桌边上。
陆归鸿一把捞住了他,顺手接住了酒碗。
和上次一样,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呼吸均匀,已经是睡死过去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人背进卧室,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前的书案上。
案面上多了几张新纸,压在那叠《溪山物产》的旁边。纸上是苏维桢画的工程图,每一处都标注了工序和时间。上游拦水坝预计两天,主渠开挖预计七天,三条支渠各两天,末端毛渠穿插施工,全部完工预计十二天。每个节点旁边都有备注:赵大叔腰不好不安排挑重担、周老四带两个年轻人负责运石料、狗蛋负责给工地送茶水,周老四媳妇负责煮茶水。
旁边还画着一张排班表,把村里的壮劳力分成两组,上午一班下午一班,轮换休息。排班表最下面一行写着:“施工期间管一顿饭。”
陆归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陆归鸿是被一声哀嚎吵醒的。
“苍天啊大地啊……我造了什么孽……为什么一喝酒就断片啊!”
陆归鸿从厢房走出来,站在卧室窗口往里瞄了一眼。苏维桢坐在床沿上,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两只手抱着脑袋,脸上的表情痛苦而困惑。他抬起头,瞧见陆归鸿出现在窗口,目光里带着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疑惑。
“我是不是又喝了一口就倒了?”
陆归鸿点了点头。
苏维桢发出一声更响的哀嚎,整个人往后一倒,砸在床板上,瞪着房梁看了半天。
“两斤起步,”他喃喃自语,“我以前真的是两斤起步……”
他忽然顿住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不是酒的问题,是这副身体的问题?不会吧,堂堂魔教教主,酒精过敏?
陆归鸿本来想笑,嘴角已经弯了起来,陡然凝固。
一个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酒量。若说久不饮酒生疏了,也不至于一口就倒。若说中了什么毒,他脉象平稳,面色红润,不像。
他看着床上那个裹着被子满脸懊恼的男人,前前后后喝了两次酒,每次都是一口就倒,每一次倒下之前都坚信自己“两斤起步”。他没有撒谎。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能喝。那表情不是装出来的。
但一个活到这么大岁数的人,怎么可能连自己能不能喝酒都不知道?
除非喝酒的那个人,和以为自己能喝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苏维桢还在床上翻来覆去地嘟囔:“我不信……肯定是这酒太烈了……对,一定是酒的问题……”
陆归鸿站在门口,沉默地看着他。晨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苏维桢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领上。他正用拳头懊恼地敲着自己的额头。
这个人到底是谁。
阳光正好,临时围起来的羊圈里四只羊欢快地啃着青草,那只小花羊抬起头冲他咩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