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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村宴 水车修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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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车修好的消息传得比溪水流得还快。到了傍晚时分,大伙已经在村口的樟树下拼了四张高低不齐的方桌,碗筷是各家凑的,没一个重样。桌上的菜也透着山里人的实诚,荠菜炒鸡蛋、野葱拌豆腐、一盆冒尖的杂粮饭,最奢侈的就是瓦罐里咕嘟着的半只老母鸡,还是村东王婶非要从自家鸡窝里逮的。
“苏先生,这杯俺敬您。”村里辈分最大的赵老爹端着一碗浑浊发黄的土酒,眼眶泛红,“自打您到了咱们溪山村,先是救了小石头,后来又治好我儿子的腿,现在又把水车修好了,咱们溪山村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招待您,您别嫌弃咱这土酒。”
坐在主位的苏维桢端起碗,看着碗里微微晃荡的酒液,喉结动了动。老实说,他馋这口馋了快三个月了。这段时间兵荒马乱的,好不容易找了个窝,搬家采购的时候啥都买了,就是忘了买酒。
“赵老爹,您这话就见外了。”苏维桢端着碗站起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我来咱们村那就是咱们村的人,哪有不给自家办事的道理?今天高兴,不醉不归,咱们喝个痛快!”
坐在苏维桢旁边的陆归鸿微微挑眉,这种劣质土酒他也很难入口,苏维桢仰脖就灌。而且他记得,殷长恨好像是滴酒不沾的。
土酒入喉的瞬间,一股火辣辣的灼烧感从嗓子眼直窜下去,紧接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味返上来,这酒酿得实在是糙。但苏维桢不在乎,这股久违的热辣劲儿让他眼眶发酸,前世在单位,加班到深夜最大的慰藉就是回去开一瓶,花生米配二锅头也能喝得有滋有味。
然而还没等他回味完,脑袋就开始发沉,像是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闷棍。眼前的篝火和老乡们的脸糊成了一片,耳朵里的声音也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
“苏先生好酒——哎?苏先生?”
陆归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了直直往前栽的苏维桢,碗从他手里滑落,半碗残酒洒了一地。陆归鸿低头看着怀里的人,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睡死过去了。刚才仰脖灌酒的架势,他真以为这人少说二斤的量。
“这……”赵老爹端着碗愣在原地,满脸不知所措。
陆归鸿叹了口气,弯腰把苏维桢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利落地把人背了起来。苏维桢比他矮了半个头,背着倒不算沉。
“赵老爹,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陆归鸿替这个不省人事的家伙圆场,“他这段日子确实累狠了,不胜酒力,我先送他回去歇着。这顿饭陆某记下了,改日一定补上。”
赵老爹连忙摆手:“陆大侠说的哪里话,苏先生这是真把自个儿累着了!快去快去,灶上还剩半锅鸡汤,明儿一早我让老婆子给苏先生送过去。”
村民们纷纷让开路,陆归鸿背着人沿着村道往回走。村口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溪水流淌的声音。背上的人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嘟囔一句含糊不清的梦话。
“好酒……够劲……”苏维桢咂了咂嘴,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
陆归鸿没忍住笑了一声:“一口就倒的人,还好意思说不醉不归?”
背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呼吸绵长而均匀。陆归鸿偏头看了一眼他那张泛红的脸,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这人清醒的时候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村里的老少爷们都被他说得心服口服。可这会儿趴在他背上,倒像个没长大的半大小子,毫无防备,全无戒心。
山村夜晚安静极了,只有溪水在石板上流淌的声音。苏维桢趴在他背上,呼吸又沉又慢,热气一下一下扑在他的后颈上。走到半路,苏维桢忽然动了一下,下巴磕在陆归鸿的肩胛骨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串话。陆归鸿偏了偏头,隐约捕捉到几个词:“……可行性报告还没做完……产业调研……茶叶……竹炭……”他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个在醉酒后无意识呓语的人说的不可能是假话。
用脚顶开门,陆归鸿把背上的人放在床板上。苏维桢一沾床就自动往枕头那边缩了缩,手在身侧摸了两下,没摸到被子,眉头皱了起来。陆归鸿把叠在床尾的被子抖开,盖在他身上。苏维桢的手摸到被角,拽过来裹在身上,眉头舒展开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确认人已经睡稳了,陆归鸿直起身。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正落在书案上。那几张写满字的纸就摊在案面上,被窗口灌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掀动。
他走过去。
最上面那张纸抬头写着四个字:溪山物产。下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茶叶、毛竹、板栗、野蜂蜜、笋干。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备注:茶叶写了“试制红茶可行,需引入萎凋工艺”;毛竹旁边画了个圈,里面写着“粗加工浪费严重,可试制竹炭,一窑周期七天,出炭率两成”;板栗后面则简单标注“耐储,可错季销售”。
翻过一页,是关于“笋干”的专项调研。从竹笋采摘季节、不同品种出笋时间,到煮笋的火候、晾晒天数和天气要求,足足列了大半页。旁边空出一栏,标题是“笋干附加值提升”,下面只写了四个字“笋干炖肉”,然后认认真真列了一份菜谱:五花肉焯水、冰糖炒糖色、加八角桂皮、文火慢炖。陆归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这不像是一份规划文件,更像是他在琢磨一件事的时候,饿着肚子顺手写的。
再往下翻,是一张画着简易图的纸,抬头写着“索道方案(待议)”。图是用炭条画的,画得并不专业,但标注极其详尽,起点的地形坡度、终点的落点选择、承重估算、材料清单,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可搬运竹材、木炭等大宗物资,大幅降低人力成本。”
陆归鸿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张纸上的内容都不相同。好像看到这个名叫苏维桢的青年,一个人坐在书案前,写到月过中天。
他把那叠纸在手里掂了掂,轻轻放回原处,用镇纸压好,然后才转身走向墙角那只藤编书箱。书箱上挂了一把很普通的铜锁,山下的镇子上随处可见。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铜锁上。
打开这个书箱,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他用两指捏住铜锁,内力微吐,咔哒一声便弹开了。
打开书箱,空荡荡的,只有底部零零散散放了点东西。一个油纸包是菜籽还有一包是些草药,几块碎银拢在一个粗布袋里,袋口细心地折了两折。旁边是一只小布包,他见过苏维桢从里面掏银票付修水渠的材料钱。打开一看,厚厚一叠宝亨钱庄的银票,最大面值五百两,加起来不低于万两。
布包旁搁着一幅卷轴,系着青布条。陆归鸿缓缓抽开布条展开卷轴,四个大字——血染山河。落款处一方血色印章:血神教主。他握着卷轴,指节微微收紧。殷长恨寝殿的墙上空了一块,钱箱也空了,如今这副字和银票全在这里,和草药菜籽搁在一起。
他放下卷轴,打开最底下一块叠好的帕子,一方血玉印章沉甸甸地躺在掌心,通体殷红如血,印面上的四个字他认得分明,刚刚还在那副字下面见过。他在案卷里见过这方印章的红笔标注:教主亲印,凡血神教重大机密文书必用此印。
陆归鸿闭了闭眼,书箱里的东西已经够清楚了——这个人,不管他是谁,和殷长恨脱不了干系。
这样的人,本该立刻带回云山剑派。可一想到村民围着苏维桢敬酒的样子,想到书案上那叠写满“出路”的手稿,他迟迟无法把这个人当做凶犯对待。
月光照在印章上,红得像凝固的血。
他把东西收好,放回原处。
月光已经移到了床沿上。苏维桢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嘴唇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陆归鸿替苏维桢掖了掖被角,转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