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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修水车 苏维桢收拾 ...

  •   苏维桢收拾完,拎起墙角的一捆麻绳和几样工具,领着陆归鸿出门了。
      “走吧,陆兄,趁日头还没上来,先把水车修了。”
      溪山村很小,三四十户人家沿溪散落,从村尾走到水车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路上谁遇见苏维桢都要打声招呼,这个说;“苏先生,我家二丫会背千字文前面四句了,非要我跟你讲一声!”
      苏维桢脚步不停,笑着朝那汉子扬了扬下巴:“很好,让她接着背,跟她说背完八句来我这儿领饼干,不许偷懒!”汉子哈哈大笑,挑着水走远了。
      走不多远,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拦住苏维桢,说她家男人肩膀贴了他给的药膏之后松快多了。苏维桢停下来,把孩子逗了两下,认真地跟那妇人说了药膏不能一直贴、要揭下来晾半天再换新的,别省着,用完了再来拿。
      路过赵大柱家门口时,赵大柱正拄着根棍子在院子里慢慢走,看见苏维桢眼睛都亮了,一瘸一拐地往院门口挪。苏维桢没等他挪出来,快步走了进去,弯下腰看了看他的腿。“行,恢复得不错,再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干活了。别急着上山,骨头长不结实以后要受罪的。”赵大柱使劲点头,赵老爹从屋里出来,二话不说把两个煮鸡蛋塞进苏维桢手里,苏维桢推了两下没推掉,笑着揣进了怀里。
      陆归鸿站在院门外等,目光扫过赵大柱那条腿。小腿上留着疤痕,但肌肉饱满,肤色正常,和他在案卷里见过的那些血神教受害者完全是两回事。那些人身上没有一块好肉。
      从赵家出来,苏维桢剥了一个鸡蛋递给他。陆归鸿摇头,苏维桢也不客气,自己两口吃了。
      “先生跟村里人都很熟。”陆归鸿说。
      “小地方嘛,总共就那么些人,想不熟都难。”苏维桢把蛋壳随手埋在路边土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住久了就这样,谁家有什么事都瞒不住。昨天李大婶和她婆婆吵架我都知道。”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归鸿看着他的笑容,没有接话。殷长恨的案卷里有一页专门记录他对待教众的方式——犯小错者鞭二十,犯大错者断一手,叛教者全家连坐。那个人的世界里不存在“跟村里人都很熟”这种关系,他只需要服从和恐惧。
      水车在村子东头,架在一条从山腰引下来的溪涧上。说是水车,其实就是一架老掉牙的竹木结构筒车,轴承歪了,好几片竹筒裂了缝,吱吱呀呀地转着,半天也提不上几筒水来。下面聚了一小片水洼,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水洼边拿树枝戳水虫子玩,看见苏维桢来了,呼啦一下全围上来。
      “都别闲着。”苏维桢把工具放下,在一个光脚小子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去帮我把溪边那堆竹子拖过来。二旺你大,你带头。”
      那个叫二旺的男孩响亮地应了一声,领着几个跟屁虫呼啦啦跑远了。
      狗蛋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来了,蹲在溪边的大石头上,两只手托着腮,眼巴巴地看着苏维桢。
      苏维桢一抬头看见他,笑了:“你昨天不是说要来帮忙?”
      狗蛋噌地跳下石头:“我能帮!我力气大着呢!”
      “行,那你帮我去看着那几个小的,”苏维桢朝水洼边戳水虫子的几个孩子努了努嘴,“别让他们掉溪里。这活儿重要不?”
      狗蛋看了看那几个比自己还小的拖油瓶,脸上的表情从失望变成了郑重,用力点了下头:“重要!”
      “去吧。”
      陆归鸿把周围的竹筒挨个检查了一遍,“轴承歪了,三片竹筒要换,槽口有磨损。”
      “你眼睛真毒。”苏维桢蹲在水车底下试轴承的松紧,头也不抬地说:“新竹筒我来削,槽口的问题你看看能不能用麻绳加固,成不成?”
      陆归鸿点头。
      苏维桢转身朝二旺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再去喊两个人来。跟赵大叔说带斧子,跟周老四说带锯子!”
      二旺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没多大功夫,赵大叔扛着斧子来了,周老四拎着锯子跟在后面,还多跟来两个看热闹的年轻后生。几个人走近了,看见水车边上蹲着个带剑的陌生面孔,脚下都顿了顿。
      苏维桢拍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大拇指朝陆归鸿一扬:“这位是陆少侠,走岔了路,误打误撞进了咱们村。这位陆大侠人好力气大,一听咱们修水车缺人,吵着要帮忙呢!”
      陆归鸿站在苏维桢身后,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苏维桢说完又补了一句:“难得陆大侠这么热心,趁他还在,抓紧使唤,别客气。”
      这话一出,气氛立马松了。周老四咧嘴一笑,冲陆归鸿点点头当打了招呼,赵大叔也憨憨地“哎”了一声,扛着斧子就去找楔子料了。山里人实诚,苏先生说不是外人那就不是外人。
      陆归鸿站起来抱了抱拳,没多说。但苏维桢那句“顺道来帮把手”让他省了所有解释,苏维桢一句话全替他答完了。
      接下来小半个时辰,陆归鸿一边加固槽口,一边看着苏维桢忙进忙出。只见他削竹筒的手法极熟,直接砍刀劈出大致形状,再用凿子修边。周老四来了就让去拖松木,赵大叔来了就让劈楔子。每个人的活儿都切中长处,周老四力气大,赵大叔手巧,二旺跑得快就传话递东西。每一步都像是早就排好了顺序。
      陆归鸿蹲在水车顶部,目光落在底下那个正弯腰削竹子的人身上。殷长恨也擅长指挥,靠恐惧和暴力维持,不听令者斩。而眼前这个人,他让周老四去拖松木的时说“麻烦你”,让二旺传话的时在小崽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没有人怕他,但所有人都听他的。
      赵老爹把楔子送来,苏维桢看了看说再薄一点,比了个厚度,赵老爹点点头就蹲回去继续劈,没有任何不快。这种关系不是一天两天能养出来的。
      “陆兄!槽口好了没?下来搭把手抬轴。”
      陆归鸿跳下水车,和苏维桢一人一头抬起新轴。苏维桢抬重物时先屈膝,腰背挺直,用腿发力,这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才有的习惯。陆归鸿看着他的动作,又想起密林里那些跌跌撞撞的痕迹。不会走山路,却会抬重物。每多观察一刻钟,案卷里那个殷长恨的形象就淡一分。
      新轴装好,苏维桢转了转,手感顺滑,朝二旺一扬下巴:“放水!”
      二旺跑到上游把临时水闸一抽。溪水冲下来,水车吱嘎一声,然后缓缓转动,越转越顺。竹筒装满水翻上顶端,哗啦啦把水倒进水槽,一圈接一圈。孩子们欢呼起来,伸手去接水,溅得满身都是。
      苏维桢叉着腰看了一会儿水车,满意地点了点头:“修好了,接下来就是水渠了。”他脸上带着笑意,眼睛在水光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陆归鸿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旋转的水帘,沉默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绝不可能是殷长恨。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他心里没有松快,反而一沉。如果他不是殷长恨,那他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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