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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帝王   陆淮年 ...

  •   陆淮年僵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一遍遍在心底摇头,一遍遍地否定那些入耳的流言,任凭旁人如何众口一词,他都不肯相信,温润宽厚的林子谦会犯下欺君大罪,会做忘恩负义之事。
      太傅素来心善,行路之时遇见沿街乞讨的流民,总会命人送去银米;寒冬里看见衣衫单薄的贫苦百姓,也会拿出自己的锦袍赠予旁人。这般心藏悲悯的人,怎么会欺瞒君王,图谋不轨?
      可四下的话语从未停歇,回京路上的闲言碎语被无限放大,婢女窃窃私语,往来百姓的低声议论,朝堂百官接连递上的弹劾折子,一句接一句,化作锋利冰冷的短刃,接连不断扎进他的五脏六腑,将他原本安稳的心刺得千疮百孔。
      冰冷的讣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静远侯林子谦被帝王手刃。新皇陆淮景顾念往日师徒情分,没有株连侯府族人,在外人看来已是天大的仁慈,落在陆淮年眼中,却只觉得无比刺眼。
      滔天的怒意混杂着惶恐与绝望,在胸腔里轰然炸开,将所有理智焚烧殆尽。他猛地按住腰间佩剑,铮然一声脆响,寒光破鞘,剑锋映出他翻涌着戾气的面容,反手便一剑刺向方才散播流言的婢女。温热的鲜血喷溅而出,沾在他的衣袍、指尖,浓烈的血腥味萦绕在身侧。
      他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近乎癫狂的偏执。但凡出言污蔑过太傅的人,都不配活着。
      陆淮年提着淌血的长剑,踏出偏殿,一路向前。宫中来不及躲闪的内侍、宫女,朝堂上曾经参奏林子谦的文武百官,只要说过一句诋毁的话,尽数倒在他的剑锋之下。长剑劈砍在青石板上,擦出细碎灼目的星火,跳动的火光映着他赤红的双目,满身血污,如同挣脱束缚、受尽刺激的困兽,彻底抛却了所有规矩与理智。
      长长的宫道染遍血色,他就这般持剑长驱直入,一路闯过层层禁军,无人敢拦,直直踏入肃穆威严的金銮大殿,停在龙椅之上的陆淮景面前。
      剑锋垂落,血腥味漫遍整座大殿,陆淮年抬眼,眸中翻涌着化不开的恨意,声音沙哑低沉:“满口忘恩负义,到底说的是谁?”
      手腕微扬,长剑破空,锋利的刃口划破明黄色的龙袍,剑尖稳稳抵住帝王的咽喉,只差分毫,便能刺穿皮肉,了结龙命。
      高高在上的陆淮景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抬手掸了掸破损的龙袍,平静望着自己的亲弟弟,语气平淡无波:“朕今日撤去殿外守卫,就是等你来。太傅曾经教过朕,清君侧,稳龙基。”
      “所以你便拿太傅开刀!用他的性命,稳固你的皇位!”陆淮年手腕微压,剑尖又贴近一分,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肌肤,陆淮景只要一动,便会立刻殒命。
      “淮年,你觉得太傅愿意看见你我手足相残吗?”陆淮景轻轻叹息,话语里藏着一丝无奈。
      “不准你这么叫我!”陆淮年厉声怒喝,眼底的恨意愈发浓重,“你何其凉薄,凭空捏造莫须有的罪名,将太傅推上断头台,还要让他背负千古骂名。除了太傅,天底下还有谁真心待过你?”
      “那你可知,他为何会背上欺君的罪名?”陆淮景缓缓开口,一字一顿,震得大殿寂静无声,“都是为了你。”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响在耳畔,陆淮年浑身一震,握剑的手骤然收紧,瞳孔猛地收缩,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休要拿太傅做借口糊弄我,你当我还是当年任人拿捏的傻子吗?”
      陆淮景面不改色,他太了解林子谦。太傅心怀苍生,毕生都在期盼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奉先帝旨意教导太子时,他不得不传授帝王权术,教会陆淮景心冷无情,可面对自幼被弃在冷宫、受尽冷眼的二皇子陆淮年,林子谦舍不得教他权谋算计,只愿护着这份纯粹,教他读圣贤书,练骑射武艺,告诉他世间尚有温暖,人间值得奔赴。
      “他一边辅佐我坐稳帝位,一边暗中栽培你,为你筹谋复位,帮你积攒军功,壮大势力。于朕而言,这就是潜藏在朝堂里最大的隐患。”陆淮景目光沉沉,“朕的江山,容不下这样的威胁,他留不得。”
      “太傅没有谋逆之心!”陆淮年失声嘶吼,不愿接受这番说辞,“他只是想护着我,从来没有想过让我和你争夺皇位!”
      “人心难测,有没有,从来都由不得你,江山社稷,只能由朕来定夺。”帝王独断专行,不容置喙。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陆淮年目眦欲裂,周身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太傅不会愿意看见你犯下弑君的大错。”轻飘飘一句话,精准戳中了陆淮年最大的软肋。
      “你不配拿太傅来束缚我!”陆淮年眼底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阴寒,手腕微微转动,剑尖刺破帝王颈间肌肤,一缕鲜红缓缓渗出,触目惊心。
      陆淮景心头微微一怔,脖颈间的刺痛清晰传来。他算准了林子谦一生仁善,算准了陆淮年重情,笃定他不会下手,却算错了这份深入骨髓的执念。年少时被丢在冷宫,被宗室子弟当作痴儿百般折辱,长久的压抑早就埋下了疯性,如今为了林子谦,陆淮年早已不顾一切。
      先帝心慈,留下了这个隐患,他自己念着手足情,迟迟不肯动手,到头来,终究作茧自缚,荒唐又讽刺。
      剑尖近在咫尺,陆淮年几番起伏,终究缓缓收了力道,没有刺下那致命一剑。
      他凝望着龙椅上的人,声音冷冽,字字铿锵:“若你做不得一代明君,守不住大兴山河,护不好天下百姓,我定会再来取你项上人头,就算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太傅说过,他太过重情执拗,生来便不适合帝王之位。可他是皇家血脉,是林子谦一手教出来的弟子,他绝不会让太傅毕生的抱负付诸东流,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大好江山,毁在陆淮景手中。
      陆淮年收剑入鞘,转身踏出金銮殿,满身鲜血,背影孤绝。
      大殿之内归于沉寂,陆淮景靠着龙椅,指尖轻轻摩挲着脖颈处细小的伤口,低声自语:“生在皇家,果然没有一个人是简单的。”
      他抬眼望向冰冷威严的龙椅,居高临下,俯瞰万里江山,这至尊之位,坐拥天下,却也背负无尽孤寂,实在太难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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