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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堂 陆淮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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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淮年先是一愣,狭长的眼眸弯起,唇边漾开一抹松弛的笑意,只当是太傅故意吩咐下人来打趣自己,伸手虚虚敲了敲朱红的府门,语调带着久别重逢的轻快:“你逗我呢?好好的人怎会不见,定是太傅教你这般说辞,还在为出征那时的事生我的气,不肯出来见我?”
可婢女只是拼命地左右摇头,一张脸白得如同窗纸,唇瓣哆嗦了许久,才挤出破碎的话音,字字都像冰碴子砸在人心上:“二殿下,奴婢不敢欺瞒您,是真的,林太傅……一个月前就已经故去了。”
方才还萦绕在陆淮年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风骤然吹散,一点一点僵硬地凝在脸颊,最后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他如同被惊雷劈中,僵立在原地,一身凛冽的沙场锐气尽数消散,眼底的光芒迅速抽空,变得空洞茫然,整个人久久无法动弹,像是没能听懂这句噩耗。
“什么……”
婢女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胆量,才缓缓道出那段京城里人人讳莫如深的事:“殿下有所不知,林太傅辅佐新皇登基,凭着从龙之功被册封为静远侯,风光无限,可不久之后便被定下欺君的重罪,被新帝手刃。陛下念着多年师徒情分,没有株连林家满门,只是将林氏一族尽数发配蛮荒流放……”
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掠过长街,掀起陆淮年宽大的披风。
短短数月,天翻地覆,先帝骤然崩逝,东宫太子陆淮景顺利登临九五,改元启元。我林子谦半生苦心孤诣,辅佐陆淮景坐稳江山,一朝封侯,门第煊赫,满京城都在称颂我这位帝师,风光一时无两。
可到最后,我才恍然发觉,数十年的倾心辅佐,一腔热忱,终究是错付了。
那日庄严肃穆的龙堂,殿中所有内侍宫人都被尽数遣退,偌大的宫殿空旷冷清,只剩下我与登基不久的新帝陆淮景。他缓步走下龙台,亲手抽出悬挂在殿侧的一柄长剑,冰凉的剑锋直直对准我的心口,寒光凛凛。
我看着眼前的帝王,再也寻不到半分当年那个跟在我身后读书、温顺乖巧的少年。皇权争夺磨平了他所有的柔软,将他塑造成了冷酷多疑的君主。
“太傅,您当年反复教朕,身居九五,便要做到帝王无情。”陆淮景握着剑柄,眸光冷冽如寒潭,师徒相伴十余载的温情,在他眼中荡然无存。
我低低地笑了,笑意里漫开无尽的苦涩。他把帝王心术学得彻彻底底,连一丝情面都不肯留。清除侧党,稳固皇权,是每一位新君都会做的事,我早该预料到这一步,却还是心存妄想。
我直直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乞求,只平静地开口:“臣只求陛下,不累家亲。”
“家亲?”陆淮景一声冷笑,眼底翻涌着嘲讽,话锋陡然一转,“太傅心中,就只有林家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我一怔,满心茫然,除了我的族人,我再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他耿耿于怀。
陆淮景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尖锐又刻薄,字字戳心:“你心心念念的陆淮年呢?他此刻还在边疆沙场浴血拼杀,太傅就一点都不挂念?就笃定朕不会对他痛下杀手?”
“此事与淮年毫无干系!他素来淡泊,从不觊觎权位,只求平安度日,安稳过完一生!”我猛地抬头,声调急促,带上了卑微的哀求。我太清楚这位新帝的心思,一旦猜忌,便不会留后患。淮年常年居于冷宫,心思纯粹,哪里玩得懂朝堂的尔虞我诈,我拼了性命,也要护住他。
“安稳?太傅把朕当成傻子吗?”陆淮景面色骤变,厉声呵斥,怒火爬满眉眼,“朕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他在冷宫一直受你暗中照拂。起初朕只当你心善,可后来,你帮他恢复皇子身份,又举荐他领兵出征,积攒赫赫军功,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帮他执掌兵权,和朕分庭抗礼?你处处为他筹谋,就是在给朕树立强敌,你可知罪?”
“不是这样的!淮年从没有争储夺位的念头,他只是想在凶险的皇室里保全自身罢了!”我不停辩解,只想洗去陆淮年身上的嫌疑。
“不会?当年藏经阁秘史失窃,你可曾这般坚定地信过朕?”陆淮景提起陈年旧怨,语气里满是积怨。
一句话,狠狠刺进我的心口。当年先帝珍藏的前朝秘史不翼而飞,所有线索都指向独留在藏经阁的少年太子陆淮景,先帝龙颜大怒,决意废黜太子之位。彼时陆淮景尚且年幼,我初入朝堂,根基浅薄,不敢贸然笃定地为他担保,生怕言语不慎,不但救不下太子,反倒引火烧身,断送所有人的性命。但无论是他还是淮年,都是我的学生。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段时日我日日守在御书房,旁敲侧击,一次次面见盛怒的先帝,引经据典,反复陈情,费尽口舌,才保住了他的储君之位。我不敢当众笃定,是时局所迫,这份小心翼翼,却成了扎根在他心底多年的一根刺,日夜折磨着他。
大殿陷入漫长的沉寂,陆淮景久久凝望着跪在地上的我,长长叹了一口气,疲惫与纠结浮现在眉宇之间:“太傅,你一生忠心,可你的忠心分给了太多人。小时候你处处护着朕,如今,再帮朕最后一次,也好让朕看清,你的心究竟偏向哪边。”
“陛下……”我望着他,满心悲凉,喉咙像是被堵住,说不出半句。
“朕向你许诺,林家全员流放,不杀一人,绝不加害陆淮年。”陆淮景握着长剑,一字一顿,许下承诺。
这一句承诺,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了保全族人,保全远在边关的陆淮年,我别无选择。
“臣,谢主隆恩。”我缓缓低下头颅,整理好身上华贵的静远侯朝服,对着龙椅上的帝王郑重叩首,随后挺直脊背,静静看向我教导了十余年的学生。
锋利的剑尖缓缓刺入胸膛,穿透皮肉。
彻骨的剧痛从心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鲜血顺着冰冷的剑锋不断滴落,染红了华贵的侯服,也浸透了我藏在衣襟里,那枚散发着白茅与干松味道的香囊。
视线一点点模糊,耳边的声响慢慢消散。我没能看见,高高在上的帝王猛地丢掉长剑,跌坐在地,明黄龙袍铺散在地,泪水不断滚落,打湿了地面;没能看见,林家老小被铁链锁住,在官兵的押送下,踏上去往蛮荒的流放之路,繁华京城,从此再无林氏。
我再听不见边疆传来捷报,听不见陆淮年得胜回京,策马奔入京城的马蹄声,听不见他急切地呼喊太傅;也听不见市井之间那些刻薄的流言,世人都骂静远侯林子谦欺君负恩,枉为人师,死不足惜。
尘嚣散尽,万事皆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