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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零落   随着朱 ...

  •   随着朱红宫门缓缓敞开,陆淮年一身戾气的出来,连日奔波回朝,早已熬得眼底青黑,再闻噩耗,脸色更是差的吓人。他刚踏出宫门,一道黑衣暗探便从巷角暗影里窜出,快步拦在马前,脊背绷得笔直,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压得发颤,压不住心底的惶恐。
      “殿下,林太傅的尸身,已有下落了。”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砸在陆淮年心上,瞬间击碎了他强撑的镇定。早在得知消息时便下令让人四处打探,他早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当真听到消息时,心口依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他喉结狠狠滚动,原本沉稳低沉的嗓音变得干涩沙哑,微微发颤,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收紧:“在哪?”
      暗探垂着头,牙关打颤,迟迟不敢开口,左右环顾,不敢直视二皇子那双翻涌着怒火与悲戚的眼眸。
      “说话!”压抑的痛苦尽数化作怒火,陆淮年厉声断喝,周遭的气流都仿佛凝滞下来。
      暗探被这声怒喝吓得双膝微弯,浑身抖如筛糠,埋着头断断续续,声音细若蚊蚋:“在……城外乱葬岗。”
      “呵。”
      一声低低的笑从陆淮年喉间溢出,笑声里裹着蚀骨的悲凉,还有滔天恨意。他抬眼望向巍峨华丽的皇宫,琉璃瓦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这座困住无数人的紫禁城,夺走了他的太傅,碾碎了他所有的念想。什么安稳,什么储君之位,什么万里江山,什么光明前程,从前心心念念的一切,此刻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寒意彻骨:“陆淮景,你好狠的心,把他扔到那样肮脏的地方。备马,不必任何人跟随。”
      不等侍从应答,他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孤身一人朝着城外奔去。没有护卫,没有棺木,没有殓衣,他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林子谦。
      城外乱葬岗常年不见天光,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头顶,永无放晴之日。成群的乌鸦盘旋在枯朽的枝桠上,呱呱哀鸣,凄厉刺耳,如同一曲永不落幕的丧歌。凛冽的狂风呼啸着横扫荒岗,卷起腐叶、尘土与破碎的布条,刺骨的寒风穿透衣料,侵入骨髓,四处弥漫着腐朽、血腥与泥土混杂的刺鼻气味,令人作呕。
      遍地横七竖八的无名尸骸,腐烂的衣衫散落四处,泥泞混着血水浸透了脚下的土地。陆淮年翻身下马,弃了缰绳,一步步踏入这片死寂的死地。他弯腰,在层层叠叠的尸身之中,一遍又一遍地搜寻那抹熟悉的身形。
      整整两天两夜,他滴水未沾,粒米未进。往日挺拔的身形日渐单薄,眼下浓重的青黑,一双眸子布满狰狞的血丝,红得可怖。他徒手翻找,粗糙的骨头碎片不断划破掌心,一道道伤口渗出血珠,混着污泥变得乌黑,他却浑然不觉,仿佛感受不到半点痛楚。
      “太傅……子谦……你在哪里……”
      一声声低唤,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在空旷荒凉的乱葬岗来回飘荡,回应他的只有呼啸不息的冷风。疲惫不断侵袭,眼前阵阵发黑,好几次他都险些栽倒在尸堆里,全靠着一股执念勉强支撑。
      就在指尖麻木地摸索时,忽然触到了一只冰凉僵硬的手。
      骨节清瘦分明,那双手常年执笔,指腹带着薄茧,是他刻在心底,永远不会认错的手。
      陆淮年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只布满青黑尸斑的手上。还记得从前,林子谦握着他的手练字,掌心微凉,却安稳温柔,总能抚平他所有的焦躁。可如今,这双手早已失去了温度,僵硬冰冷,再也不会轻轻握住他了。
      积攒了数日的泪水轰然决堤,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冰冷的手背上。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勾住那根泛着紫青的食指,一如年少时,他受了委屈,便这样粘着太傅,寻求依靠。
      好凉。
      从前他总记挂着太傅手脚常年寒凉,一到冬日,便会把林子谦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捂热,日复一日,盼着能暖透那一身清寒。可此刻,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手捂在胸口,任凭如何收紧怀抱,都捂不回一丝暖意。
      他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拨开层层压着的残尸,如同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将林子谦轻轻抱入怀中。怀里的人轻得吓人,往日清瘦却挺拔的身躯,如今单薄得几乎撑不起衣衫,胸口那道致命的剑伤早已凝固成发黑的血痂,触目惊心。
      陆淮年自袖中取出一方珍藏许久的素色锦帕,就是从前林子谦赠予他的。他放轻所有力道,一点点擦去林子谦脸上的污泥与干涸的血痕,动作轻柔得近乎卑微,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损坏这具残破的躯体。周遭恶臭翻涌,一次次冲击着他的五脏六腑,胃里翻江倒海,可他早已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是牢牢抱着怀中之人,仿佛抱住了自己仅剩的一切。
      他就坐在遍地白骨之上,抱着早已冰冷的人,一动不动,如同失去魂魄的石像。修长的手指缓缓梳过干枯散乱的发丝,无意间,一物从林子谦衣襟滑落,坠在泥泞里。
      是那只他当年笨拙绣成的藏青香囊。
      香囊早已被鲜血浸透,布料发硬,上面歪歪扭扭的麒麟纹样被暗红的血渍覆盖,模糊不清。陆淮年弯腰拾起,将冰冷的香囊紧紧贴在脸颊,刺骨的寒意顺着皮肤钻进心底,他忽然低笑出声,笑着,眼泪却汹涌地淌下来。
      “不是说不要?当初你明明不肯收下,为何到死,都要将它贴身藏着?”
      指尖颤抖着翻转香囊,香囊背面,藏着一枚针脚工整细腻、栩栩如生的麒麟,远比他粗陋的手艺要好上百倍千倍。一针一线,皆是林子谦悄悄绣下的。
      原来,太傅便早已回应了他藏不住的心意,可惜,没能等到他回来。
      积压多年的情愫、悔恨、心酸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他仰起头,笑得撕心裂肺,喉头不断滚动,痛得肝肠寸断。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啊,太傅……是我太慢了……”
      哭声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像无助的孩童,在荒无人烟的乱葬岗上,抱着一具渐渐冰冷的躯体,哭得浑身剧烈颤抖。他恨自己迟钝,迟迟看不懂藏在日常里的温柔;恨自己远赴边疆,却没能护住想要守护的人;恨一切都明白得太晚,天人永隔,再无弥补的机会。
      无尽的悔恨,化作往后漫长岁月里,解不开的心结。
      启元二年,朝堂风云更迭,手握重兵、势压朝野的陆淮年步步紧逼,朝堂之上无人敢与之抗衡。当今帝王陆淮景忌惮他的势力,心底也尚存一丝对师父的愧疚,最终松口,为林子谦洗刷了莫须有的欺君罪名。
      圣旨昭告天下:静远侯林子谦沉冤得雪,帝感念其一生忠直,以王侯之礼厚葬,追封文忠公,配享太庙,世代受世人供奉。
      史册寥寥数笔写尽平反荣光,却无人知晓,这一切都是陆淮年以滔天权势换来的。盛大的葬礼由他一手操办,他没有将林子谦葬入规矩森严的皇家陵寝,而是选了京城外一处向阳的山谷。这里山清水秀,四季草木常青,春有繁花,夏有清风,远离皇宫的算计倾轧,远离朝堂的尔虞我诈,只剩岁岁年年的安稳宁静。
      往后许多年,每当日落西沉,晚霞漫上山坡,这座清幽的墓园前,总会出现一道孤寂的身影。
      权倾朝野的陆淮年,放下所有朝堂重担,时常独自前来。有时提着一壶陈年佳酿,有时捧着林子谦生前读过的旧书,静坐在墓碑前,从黄昏坐到深夜,直至星月高悬,才肯缓缓离去。
      他腰间常年系着一支旧毛笔,正是是年少时从林子谦那里讨来的那支,笔杆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多年来从不离身,视若性命。酒入愁肠,酩酊大醉时,他便会握着这支笔,对着空气缓缓落笔,模仿当年太傅手把手教他练字的模样,一遍遍地在地面书写林子谦三个字,写了一遍又一遍。
      “太傅,是不是握笔的姿势,和当年一样?你看一看,好不好?”
      他靠着冰冷的石碑,褪去朝堂上狠厉的锋芒,变回当年那个依赖太傅的少年,低声絮语,诉说着朝堂里的明枪暗箭。
      “朝中老臣处处针对我,想方设法夺取我的兵权,我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若是你还在,一定会慢慢教我,对不对?”
      春去秋来,岁月流转。又是一年秋暮,陆淮年望着天边落日,眉眼浸着浅浅的温柔,轻声开口:“太傅,我今年二十八了,正好是当初你入东宫教导我的年纪。日复一日,岁岁年年,我真的好想你。”
      边关战报加急送入京城,狼烟再起,他再度披挂出征。指尖轻轻摩挲着碑石上“林子谦”三个字,温柔又落寞,如同在与故人道别。
      “子谦,边疆战事吃紧,我要走了。等着我,等我平定战乱,安定四海,就回来长久陪着你,再也不会离开。”
      “如果,我回不来……你会来接我的吧。”
      墓园四周,他亲手栽满了林子谦最爱的金桂,每到秋日,满山桂香浮动。他又寻来一支精致的铜铃,系在最高的桂树枝头,山风掠过,风铃叮咚作响,清越绵长。他想着,有铃声作伴,长眠于此的人,便不会孤单寂寥。
      朔风南下,人间迎来第一场大雪。
      漫天白雪悠悠飘落,覆盖了青山,压弯了桂树枝桠,将整片墓园裹在一片素白之中。
      凛冽风雪不断撕扯着枝桠上的风铃,许是系的不紧,绳索慢慢松脱,在陆淮年远赴边疆不过三月,风铃便从枝头坠落,重重砸进厚厚的积雪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便被大雪彻底掩埋,再无动静。
      就像那段藏在师徒名分下,隐忍绵长的情意,被漫长岁月深埋。无穷无尽的思念和一辈子都无法抹平的遗憾,也一并埋在雪里,随光化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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