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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冬雪   隆冬时 ...

  •   隆冬时节,朔风卷着寒云沉沉压在上空,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倾覆下来,不多时,漫天鹅毛大雪便簌簌砸落。细碎绵密的雪花漫天翻涌,覆住朱红宫墙、青瓦长街,压弯护城河两岸的垂柳枯枝,一路绵延至城外十里长亭。
      今日陆淮年便要出征,满朝文武、宗室亲眷尽数齐聚长亭饯行,车马罗列,人声嘈杂,议论纷纷,无非是些对于他的流言与质疑。唯有我孤身立在西侧亭檐之下,与喧闹人群隔了一段距离。寒雪穿透单薄锦袍,刺骨凉意顺着衣料往骨头缝里钻,我拢了拢袖口,目光死死锁定人群中央那抹刺眼的银白。我知道他的。
      陆淮年一身冷锻银鳞软甲,腰间悬佩剑锋利,墨发以玉冠束起,身姿如苍松般挺拔笔直,稳稳端坐于通体乌黑的良驹上。甲胄反射着暗沉天光,衬得他少年轮廓锋利英挺,眉眼间尽是少年将帅独有的锐气,引得两旁送行的世家女子频频侧目。
      他目光穿过层层人流,精准落在我身上,方才还带着杀伐锐气的眼眸瞬间柔和几分。不待身边内侍搀扶,他利落翻身下马,厚重甲靴踩在积雪里,踏出两道深深的脚印,不顾旁人探究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快步走到我身侧,伸手轻轻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向亭后僻静的太湖假山。
      假山怪石嶙峋,积雪堆满石缝,隔绝了亭中此起彼伏的劝酒寒暄,周遭只余下风雪呼啸。他松开我的手,唇角弯起浅浅笑意,眼尾微微上扬,眼底盛着藏不住的雀跃,我心中暗自揣测,许是陛下许诺了他什么封赏,才让他这般欢喜。
      风雪稍缓,我们低声说着寻常叮嘱。我反复嘱咐他边境苦寒,行军切莫逞强,夜晚宿营务必谨守边防,提防敌军偷袭;他一一应下,又絮絮叨叨叮嘱我太傅府炭火要备足,莫要为了批阅奏折熬到深夜,若是身子不适,定要遣人送信给他。
      几句温软家常说完,他忽然顿住话头,垂手探入内衬衣襟,摸索半晌,取出一方小巧的藏青色香囊,不由分说塞进我的掌心。
      香囊料子是上好的暗纹锦缎,只是上头绣着的麒麟实在粗糙不堪,四肢歪扭,鳞片针脚疏密不一,多处走线错乱,边角还有几处扎破布料的细小针孔,一看便是从未碰过针线的男子亲手缝制。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绣纹,一缕清浅温润的草木香萦绕鼻尖,是我常年置于书案熏香的白茅与甘松,寻常香料,唯有日日伴在我身侧之人,才会记得这般清楚。
      心口骤然一震,万般心思翻涌,我早已看透他藏在香囊里的心意,却偏要按捺心绪,抬眸故作茫然地看向他,指尖捏紧香囊,轻声发问:“淮年,你可知世间互赠香囊,是何用意?”
      陆淮年睫毛轻颤,一双漆黑眼眸直直望着我,先是轻轻点头,随即又迟疑地摇了摇头,眼底交织着忐忑与不肯退让的坚定,像个揣着心事、不知对错却执意坦白的孩童。
      我轻叹一口气,眼底覆上一层冷意,语气刻意疏离淡漠:“香囊乃是定情之物,只能赠予心悦之人。你我身份悬殊,此物万不能收,拿回去吧。”
      我伸手便要将香囊推回他怀中,他却原地钉住一般,双脚牢牢踩在积雪里,分毫不肯退让,垂着头沉默不语。纷飞雪花静静落在他束发玉冠边缘,落在银甲肩头,落进他纤长的眼睫,融化成细小水珠,顺着白皙下颌缓缓滑落,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漫长的寂静在风雪里拉扯,周遭唯有风雪簌簌作响。许久,他才缓缓抬眼,那双素来清亮温和的眸子此刻燃着滚烫炽热的情意,直直撞进我的眼底,每一个字都说得郑重无比,掷地有声:“我原以为太傅一眼便能懂了。于我而言,太傅,便是我心心念念的心上人,这般心意,难道不可以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在我耳畔炸开,风雪、人声、远处车马喧嚣尽数消失,天地间只剩他方才那句告白。我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似是骤然凝固,指尖死死攥着那方粗糙香囊,指节泛白,脑子里一片空白,半晌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风雪吹乱额前碎发,我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冷硬如寒冬坚冰,不带半分温度:“不可以。”
      他眼中那团滚烫的火光瞬间黯淡下去,眉峰紧紧蹙起,上前半步,声音带着无措的追问:“为何?”
      “我教你数年,诗书礼教、君臣伦常,哪一日未曾与你细说?”我陡然抬高声调,厉声斥责,试图用规矩道义隔绝他滚烫的情意,“你是当朝二皇子,我是太子太傅,兼有师徒名分,君臣有别,师生分际,天定规矩横在你我之间,怎能生出如此悖逆世俗的心思!”
      话音落下,他面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眼底光亮一寸寸熄灭,可他依旧不肯死心,一步一步缓缓朝我逼近。我下意识后退,后背重重抵上冰冷湿滑的假山石,退无可退。
      他身上裹挟着北地寒风的冷意,混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松木香,周身气息将我全然笼罩。咫尺之间,他目光执拗而滚烫,牢牢锁住我的双眼:“君臣、师徒、年岁、性别,这些旁人定下的规矩,于我而言全都无关紧要。我只知晓,自年少初见那日起,我的心便不受控制地偏向你,我心悦你,仅此而已。”
      “你若执意抱着这般心思,待到此事公之于众,天下世人皆会唾骂你不知廉耻,皇室颜面尽毁,你终将落得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下场!你辛辛苦苦换来的现在,难道舍得毁于一旦吗!”我心中又急又乱,怒火裹挟着隐秘的恐慌一并翻涌,费心费命拼来的前程,怎么能就这样算了?我的声音不自觉拔高,“我日夜苦心教导你家国大义,究竟教出了什么,竟让你生出这般大逆不道的妄念!”
      话音落下,他眼底的执着尽数碎裂,只剩下浓重的受伤,一双眸子湿漉漉的,像被主人狠心抛弃的幼兽,带着小心翼翼的哀求与惶恐,轻声问我:“太傅,你是不是也同世人一样,厌弃我这份心意?”
      我方才满肚子严厉斥责,被他这一句轻声询问堵在喉头,千言万语尽数哽住,半个字都说不出口。望着他眼底破碎的委屈,那颗早已硬起的心,竟不受控制地软了一块,风雪刮在脸上,竟比不过他眼底流露的难过更刺痛我。我哪里会厌弃他,只是世道如此,我不能看他在跌回曾经的深渊里受苦。
      恰在此时,远处军营传来绵长厚重的集结号角,一声接一声,嘹亮穿透风雪,催促出征将士即刻归队,再无耽搁余地。
      他久久等不到我的答复,脸上仅存的希冀一点点消散,饱满的欢喜如同被扎破的皮囊,缓缓塌落,一层薄薄水雾蒙上眼底,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这香囊,我不会收回。太傅若是心中厌烦,随手丢了便是。”他声音微微哽咽,藏着几分自嘲,指尖微微发颤,顿了片刻,又抬眼看向我,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雪吞没,藏着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只是……太傅可否等我从得胜归来?”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生怕从我口中听到拒绝的答案,屏息凝神望着我,满心忐忑。
      我望着他一身银甲、满身风雪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心动、顾虑、恐惧缠作一团,千言万语堵在心口,最终也只是沉默,不曾应答半个字。
      见我始终闭口不言,他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自嘲的笑,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他不再看我,转身大步走回战马旁,利落翻身上马,手中长鞭狠狠一扬,骏马扬蹄踏碎满地白雪,载着他一路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
      我独自立在冰冷假山旁,掌心紧攥那方粗糙香囊,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一点点消融在漫天风雪深处,直至再也看不见分毫。
      大雪依旧无休无止地飘落,细碎雪花落在藏青色香囊表面,慢慢融化成细小水珠,浸湿了绣着麒麟的纹路。我垂眸看着掌心温热的香囊,犹豫良久,终究抬手,将它小心翼翼揣进贴身衣襟,牢牢贴在心口跳动的位置。
      罢了。
      一声轻叹散在风雪里,所有克制与规矩,在此刻暂时退让一步。
      这一别,便是整整五个月。
      帝都寒冬的大雪渐渐消融,护城河冰面开裂,岸边枯枝抽出嫩绿新芽,城中桃李次第盛放,料峭春风又一次裹挟着淡淡的花香漫遍长街,又是一年初春,微凉的风拂过街巷,竟恍惚间,又回到当年我初见少年陆淮年的那日。
      边境捷报接连送入皇宫,二皇子陆淮年大败敌军,收复三座失地,斩杀敌酋,立下赫赫军功,朝野上下无人不称颂他少年英雄。
      凯旋那日,京城百姓倾城而出,沿街铺陈红绸,手持鲜花酒水,夹道欢呼迎接得胜之师。文武百官列队于城门等候,只待他卸甲入宫,接受陛下封赏,可陆淮年全然无视两侧震耳欲聋的称颂,连片刻停留都不肯,策马避开人群,调转马头,直奔城西的太傅府。
      他心底只装着一件事——快些见到我。
      太傅府朱漆大门未锁,他一身未褪的玄色重甲,甲胄在春日暖阳下折射冷亮光泽,背后猩红披风被春风吹得烈烈飞扬,张扬耀眼。腰间悬着的那把佩剑摇摇晃晃,他一把推开府门,高声唤我的名字,语气是藏不住的雀跃欢喜:“太傅!我回来了!”
      庭院里空空荡荡,阶前青苔疯长,廊下积着。薄薄一层落花,四下寂静无声,没有熟悉的书卷墨香,没有我常坐的藤椅,整座府邸冷清荒芜,半点人气也无。
      他脸上飞扬的欢喜一点点凝固、消散,握着佩剑的手指骤然收紧,心底生出一丝不安。他快步抓住廊下一名洒扫的婢女,重甲碰撞发出冰冷声响,一身征战沙场的迫人气势吓得那小丫鬟浑身发抖。
      他按捺住慌乱,急切追问:“太傅何在?速带我去见他。”
      婢女被铠甲寒光吓得双腿发软,浑身瑟瑟发抖,垂着头不敢抬头,牙齿打颤,断断续续吐出一句击碎他所有期盼的话:“二、二皇子殿下……太傅,太傅早在一月之前,便已经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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