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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夏阳   第二日 ...

  •   第二日天刚破晓,天光浅浅洒进朝堂的议政大殿,繁杂公务便铺天盖地压了下来。朝中大小奏折堆积案头,各地上报的民情灾情、官员任免、边境细碎军情一桩桩接踵而来。各方官员轮番上前禀奏事情,此起彼伏的问话与禀报萦绕耳畔。我埋首于一堆卷宗之中,指尖不停批阅文书,时而斟酌字句拟定对策,时而和同僚商议处置方略,一桩接着一桩的事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整日周旋在各方人情权衡与朝堂博弈之间,忙得头脑发胀,整个人晕头转向。从清晨入朝直至日上中天,连抬手斟一杯清茶的空隙都抽不出来。喧嚣的朝堂终于暂时歇止,众臣暂且退下,我倚着廊下的立柱长长呼出一口气,方才偷得转瞬即逝的片刻清闲。
      此时外头天朗气清,盛夏的烈日高悬于湛蓝天穹之上,灼热的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滚滚热浪笼罩整座皇宫。温热的风裹挟着暑气扑面而来,晒得周遭草木蔫垂,行人身上燥热难耐,额间不断沁出细密汗珠。纵使周遭这般闷热开阔,我的心神却全然无法放松,一颗心牢牢牵系着陆淮年。心底反反复复惦念着那个少年,不知道他清晨有没有按时用过早膳,有没有遵从先前的约定独自去往御花园等候圣驾。我暗自揪心,他生来骨子里便是执拗倔强的性子,若是一意孤行死守承诺,长久跪在毫无遮蔽的烈日之下,坚硬的日光炙烤周身,极有可能中暑昏厥。一想到这般光景,心底的焦虑便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叫我坐立难安。
      匆匆敲定手上余下几件紧要公文,我不再多做耽搁,辞别一众同僚,快步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赶去。官袍下摆随着急促的步伐不停翻飞,脚下步履匆匆,一路上穿过蜿蜒的朱红回廊,越过雕花石桥。胸腔之中心绪翻涌,满心皆是挥之不去的焦灼,只恨不得立刻抵达目的地,早点看见他平安无恙。
      一路疾行来到御花园荷花池畔,碧波荡漾的池水映着耀眼天光,岸边垂柳被晒得垂下枝条。我抬眼一望,立刻捕捉到那道熟悉单薄的身影。陆淮年直直跪在冰凉粗粝的青石板地面之上,滚烫的日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肩头。距离他数步之外,先帝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地伫立着。少年微微弓着脊背,一下接一下重重俯身叩首,额头狠狠磕在石板之上。几番用力之下,他的额头早已破开皮肉,鲜红的血肉翻涌在外,黏稠的鲜血顺着他苍白瘦削的脸颊缓缓往下流淌,一滴一滴坠落在青灰色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艳丽刺目的红梅印记。滚烫的暑气、坚硬冰凉的地面双重煎熬着他,可他仿佛完全感受不到皮肉传来的钻心疼痛,依旧咬着牙,不停俯身磕头。先帝默然伫立在原地,神色淡漠冷峻,狭长的眼眸平平淡淡地落在少年身上,面无喜怒,眼底没有半分为人父亲该有的怜惜与动容,任由自家儿子苦苦哀求。
      此情此景映入眼帘,一阵尖锐浓烈的心疼瞬间如汹涌潮水一般将我整个人裹挟。细密绵长的痛感自心底深处迸发,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胸口沉甸甸地闷着,鼻尖不由得微微发酸。他今年不过一十九岁,本该是策马长街、鲜衣怒马,肆意挥洒意气的少年郎。只因从前被打入冷宫,受尽数年冷眼磋磨,如今为挣脱那座困住自己多年的牢笼,甘愿放下与生俱来皇室子弟的骄傲,抛开全部自尊,卑微匍匐于帝王脚下,苦苦乞求生父一丝垂怜。
      燥热的夏风吹过荷塘,伴着少年沙哑破碎的嗓音响起。他微微抬起磕得血肉模糊的脑袋,嘴角溢出血沫,每一个字都带着撕裂喉咙般的干涩,语气却异常笃定沉稳:
      “父皇,儿臣已不再是当年懵懂痴钝的孩童。”
      “这些年身处冷宫,儿臣日夜苦读经史典籍,闲暇之时勤练骑射武艺,潜心磨砺自身,如今已然学有所成。愿竭尽自身所能,辅佐父皇处理朝政,为大兴万里山河倾尽绵薄之力。”
      他深深垂首,声音微微发颤,恳切地低声祈求:“求父皇……垂怜于我。”
      嘶哑的话音一字一顿传入我的耳中,话语里藏着少年孤注一掷的坚定,重重撞在我的心口之上,压得我呼吸滞涩,心口阵阵抽痛。
      眼下我顾不得朝堂礼数上的分寸,抛开心中思虑,快步上前。端正整理身上的官袍,俯身朝着先帝深深行下标准的君臣大礼,语气恭谨沉稳:“臣,林子谦,参见陛下。”
      跪在地上的陆淮年听见我的声音,猛地抬眼看向我。原本长久哀求之下快要耗尽的精气神,在看见我的那一刻骤然燃起。沾着斑驳血痕的脸庞扯出一抹浅淡微弱的笑意,那双素来带着些许茫然不安的眼眸之中,紧绷许久的忐忑慢慢消散大半。在偌大冰冷的皇宫之中,于他而言,我便是此刻唯一可以依靠之人。
      先帝垂眸打量躬身行礼的我,而后视线又落回跪在地上满身狼狈的二皇子身上。长久静默不语,眉宇之间几番斟酌权衡。良久过后,方才缓缓松了口。我在一旁恳切出言,竭力向先帝举荐少年,细数他这些年隐忍勤学的付出;加之陆淮年以自身性命做赌注,坚持不懈地恳切请愿,先帝终是动了恻隐之心,应允将他放出常年孤寂凄冷的冷宫,恢复其二皇子的身份名号。
      帝王下达旨意之后,便带着身后内侍拂袖离去。偌大清幽的御花园荷花池边,炎炎烈日之下,周遭只剩我与陆淮年二人。四下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荷叶沙沙作响。少年撑着粗糙的石板,费力地慢慢直起酸软麻木的双膝,一步一步缓步走到我的面前。历经一场劫后余生,他眉眼之间藏不住发自心底的欣喜,喉咙受损依旧没有恢复,嗓音沙哑干涩,言语之间却满是难以抑制的激动,眼底亮晶晶的:“太傅,我重新成为皇子了,堂堂正正的二皇子。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任人随意轻贱之人。”
      我的目光落在他额头上血肉狰狞的伤口之上,心中一片柔软。抬手自宽大的衣袖之内取出一方叠放整齐、浸润过淡淡的清皂香气的素色锦帕。指尖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脸颊以及额角不断往外渗出的鲜血,动作轻柔舒缓,生怕稍一用力便扯破伤口,给他平添痛楚。我望着眼前历经磨难的少年,轻声缓缓开口:“你一直都是,从来都是尊贵的皇子,从未变过。”
      盛夏灼热的阳光落在少年的面庞之上,他抬眸看向我。那一双眼眸里裹挟着我从前从未见过的神色,眸光深邃浓烈,内里仿佛熊熊燃起一簇滚烫的烈火。炽热的情愫藏在眼底深处,夹杂着感激、依赖,还有一丝朦胧缱绻、难以言说的心事。彼时我阅历尚浅,无法读懂这般复杂深沉的目光,只简单归结为他重获身份之后大喜过望,一时心绪起伏激荡,并未多想其他。
      我暗自心想,如今他恢复皇子名分,纵使手中尚且没有半分朝堂实权,至少不必再困在偏僻冷寂的深宫角落,总算可以平安度日,远离往日受尽欺辱的日子。可眼下朝堂局势暗流涌动,先帝年岁渐长,身体机能日渐衰败,旧疾时常发作,龙体一日不如一日。诸位皇子之间暗中较量拉扯,残酷的夺嫡之争悄然拉开帷幕,各方势力明争暗斗,朝堂之上硝烟四起,处处剑拔弩张。而我身在朝堂中心,深陷各方权力纠葛之中,为保全自身、护住心中在意之人,不得已周旋算计,双手早已沾染无形的血腥味,不再是从前国子监里心性纯粹、只专心教书育人的教习。
      在我的固有印象之中,陆淮年依旧是那个心性澄澈干净、心思单纯善良的少年。故而我始终以一片赤诚真心待他,一心只想倾尽自己的力量,护佑他往后一世安稳无忧,避开皇室之间残酷的权力纷争。
      可出乎我的意料,没过多久,少年主动寻到我,坦诚说出自己心中的打算。他决意主动远赴遥远苦寒的边疆,奔赴沙场立下赫赫军功。在他看来,唯有实打实攥住战场上换来的战功,手握兵权,方能在盘根错节的皇城之中真正站稳脚跟,不再任由其他皇子随意拿捏欺辱。待到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才有能力护住自己心中想要守护之人。
      听闻这番想法,我当即出言劝阻,内心万分不赞同。他方才刚恢复皇子的身份,太子陆淮景早已敏锐察觉到潜在威胁,已然暗中对他心存戒备。倘若此时陆淮年奔赴边关立下军功,声望大涨,必定招致太子更深的忌惮。锋芒太过外露便是树大招风,极易被卷入更深的权力漩涡之中,引来无端的猜忌与杀身之祸。我忍不住在心底发问,安守二皇子的身份,不争不抢,平淡安稳地过完一生,难道不好吗。
      只是少年一腔满腔男儿热血,胸怀远大抱负,心中志在四方。他心意坚定,一心想要去往边关建功立业,任凭我百般规劝,始终不肯更改自己的抉择。我凝望着他意气飞扬的模样,少年眼底盛满对往后前路无限的憧憬与野心。我的心底却被浓重的忧虑填满。边疆风沙凛冽,战事凶险,刀枪无眼,不知他此番远赴千里之外,未来前路是吉是凶。而深陷朝堂博弈之中的我,隔着遥远的距离,往后还能不能继续庇护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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