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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月 于是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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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第二日天光微亮,东方刚漫开淡淡的鱼肚白。我收拾妥当崭新的典籍书卷,又备齐全套笔墨砚台。白日在国子监完成授课之后,便绕开皇宫里繁华的主御道,拐进皇城最偏僻幽深的一隅,走向那座被世人遗忘多年的冷宫。
厚重朱漆大门历经长年风吹雨淋,门板斑驳褪色,表层蒙着厚厚的尘土,推开的瞬间发出悠长沉闷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刺耳。院内杂草肆意丛生,枯藤缠绕断壁,即便是晴朗白日,和煦的日光也不愿过多洒落此地,四下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寂寥萧瑟。可陆淮年望见我的那一刹那,少年漆黑的眼眸骤然亮起一簇灼灼光芒,整片庭院沉沉的阴郁,顷刻便被这束光亮一扫而尽。
岁月就在这般一来一往之间缓缓流淌。春荣秋落,寒暑往复,四时轮回不曾停歇。承兴三十三年,我年满二十,正式行过弱冠之礼。恰逢春闱科考,我凭着多年苦读一举及第,踏入仕途,入职翰林院。之后承蒙太子赏识举荐,受封太子太傅。一时间前程坦荡,少年得志,整个林家也跟着沾光,荣耀满堂。陆淮年顺应宫中规矩,改口恭敬唤我太傅。
日复一日的相处,我们二人愈发亲近默契。我在冷清的冷宫之内为他传道授业,教他提笔读写、填词赋诗,剖析天下时局,传授家国担当的道理。我不通骑射武艺,便托付自幼跟随家中的老仆穆伯前去指点他。穆伯早年从军沙场,一身过硬本领。他常常同我夸赞陆淮年,说少年心性坚毅,练习武艺从不肯偷懒,悟性远超常人。对此我深有感触,陆淮年天资过人,心思缜密深沉,看待世事有着独到的见解。不少时候他提出的看法谋略,格局远见甚至胜过太子陆淮景。
春絮年年漫天纷飞,御园繁花岁岁如约盛放,天上皓月一轮轮阴晴圆缺。整整十载光阴悄然飞逝。昔日那个缩在冷宫之中、怯懦瘦小的孩童,已然长成十九岁挺拔的青年。身形颀长硬朗,眉目清俊英挺,褪去年少懵懂稚气,自带少年蓬勃锐气。唯独每次望向我的时候,深邃眼眸之中依旧保存着独属于我的那份温顺柔软,还有全然不加掩饰的依赖。
承兴四十二年,先帝久病缠身,常年卧于内殿。朝堂局势暗流汹涌,人心惶惶。朝野之中人人心知肚明,皇权更迭的风暴已然临近。深宫之内各方势力暗自博弈,无数双眼睛紧紧觊觎至高无上的龙椅,王公大臣皇子之间暗中筹谋算计,互相倾轧。身为太子太傅,我自然而然成为太子陆淮景最为信赖的谋臣,日子骤然被繁杂政事填满。
我殚精竭虑为太子出谋划策,竭力稳固储君地位,时刻提防四面八方潜藏的圈套与暗算。朝堂博弈凶险万分,权谋之中步步惊心,稍有疏忽便会万劫不复。身处漩涡中心,我不得不变得果决冷硬,双手慢慢沾上无法洗去的戾气与血腥味。世事起落无常,当初荷花池边那群冷眼旁观的宫女,后来竟受人指使前来刺杀于我,回想起来不禁心生慨叹。
公务压得我喘不过气,整日奔波周旋,连片刻休憩都成了奢望,更抽不出闲暇去往冷宫看望陆淮年。我只得时常托付穆伯前去探望,捎带崭新的书籍、厚实御寒的衣物,以及他平素爱吃的点心,顺便打探他日常近况。穆伯每次归来都说,陆淮年一如既往勤勉,读书习武从未懈怠。听闻此话我稍稍心安,心底却萦绕着浓浓的愧疚。当初我许诺长久教导他,如今却连见面都难以实现。
转眼便是中秋宫宴。夜色沉沉,宫中大摆宴席。太子陆淮景几杯美酒下肚,身子倦怠不适,早早便回殿歇息。我总算得了难得空闲,悄悄从宴席案上拿了一盒桃酥,这是陆淮年最钟爱的吃食。借着皎洁清冷的月色,我避开宫中往来宫人,独自踏着石板小路,悄然往冷宫走去。
冷宫周遭依旧常年沉寂破败。只是院内丛生的荒草被细细修整过,不再杂乱芜蔓。我伸手推开那扇老旧斑驳的木门,脚步刚跨入院中,一声熟悉清亮的呼喊立刻传到耳边:“太傅!”
我尚且来不及四处张望,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奔来,张开双臂牢牢将我拥入怀中。十年光阴转瞬而过,十九岁的青年身形早已超越于我,比我高出半头,肩膀宽阔,臂膀结实有力。他把头深深埋在我的肩头,一如儿时那般,压抑许久的委屈尽数化作泪水,温热的泪珠浸透我的衣料。他随意抬手用袖口擦拭眼眶,肩膀微微颤动,哽咽的模样依旧像一名受了委屈的孩童。
我不由得莞尔,抬手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轻声打趣:“如今身形这般高大,还是不会用手帕拭泪,性子和年少时分毫无两样。”
他缓缓抬起脸庞,眼尾泛红,长长的睫毛缀着晶莹泪珠。氤氲的水汽裹住一双眼眸,浓重的鼻音带着沙哑:“手帕我早已学会使用,只是太傅许久不曾前来此处。”
望着眼前意气卓然的青年,我心中泛起酸涩,愧疚之感油然而生。他生得面如冠玉,眸光澄澈明朗,一身少年坦荡风骨。我下意识地遐想往后他成家之时的光景,那时的他应当眉眼舒展,日子安稳顺遂,一生喜乐无忧。
他牵起我的手腕,将我引进屋内。房舍狭小简陋,家具朴素陈旧,但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是桌上摆放着一餐晚饭,饭菜早已放凉,菜式清淡寡素,不见半点荤腥油水。此情此景,我心中不免唏嘘。冷宫之中的宫人趋炎附势,即便是堂堂皇子,依旧遭受这般苛刻对待。
陆淮年看透我心中所想,略显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温和一笑:“我早已习惯这般清苦的日常,不必放在心上。”
我没有言语,从怀中取出那盒桃酥交到他手上。他小心翼翼捧起食盒,郑重地放置桌面。随即拉着我坐到院落石阶之上,捏起一小块桃酥放进嘴里,眉眼弯起,满心欢喜,好似品尝世间无上珍馐。
如水月华倾泻而下,温柔笼罩二人。院中桂树正值盛放,淡淡的甜香随风漫开,夜色静谧安然。
“太傅。”他忽然开口,打破月下的宁静。
“怎么?”我侧过头看向他,嘴里也嚼着香甜的桃酥。
“当年您为何愿意出手教导我?”他目光定定地望向我,神色认真,带着藏在心底多年的疑惑,“我知晓您素来爱洁净。当初我浑身湿透,眼泪鼻涕全都蹭在您的衣襟之上,想来那时,您心里定是十分厌烦。”
我浅浅一笑,伸出手拂开垂在他额前的碎发。扪心自问,时隔多年我自己也难以解释,当初一时心血来潮的善意,为何能够坚持整整十载。一时恻隐,一时好奇,似乎都不足以支撑漫长岁月。我思索片刻缓缓答道:“我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只记得彼时狼狈的你扑向我,纵使我心里觉得窘迫,本能依旧拿出手帕,想要替你擦去满脸泪水。”
他垂下头颅,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心绪,我无从窥探他心中所思。我便转过头,仰望夜空一轮圆月,皎洁清辉铺满大地。
“您当初帮助我,仅仅只是出于怜悯吗?”他的声音细弱轻微,随风飘忽,仿佛又变回当年荷花池边胆怯孤苦的孩童。
我不忍心看他这般自我轻贱。十年来我悉心教诲,便是盼望他能够挺直脊梁,拥有自信坦荡的底气,不必仰仗旁人的同情。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语气笃定无比:“自然不是。倘若仅仅只是可怜你的境遇,我只需偶尔接济衣食便足矣,何苦耗费整整十年光阴,教会你诗书道理,教你立身做人。”
“在这座深宫里面,从前的我,和乞讨之人又有什么分别。”他低声喃喃,言语之中带着淡淡的自嘲。
我语气坚定地打断他:“并非如此。你是正统皇室皇子,你是陆淮年,从来都不是任人施舍的乞丐。”
他心中迫切想要得到答案,骤然从怀中取出一方褪色的绢蓝色手帕递到我的面前。这正是多年初春我赠予他的那一方布料。经年累月反复洗涤,布面已经泛白,边角微微磨损,却被他仔细叠放妥当,保管得完好如初。他执拗地望着我:“太傅说实话,当初您执意不肯收回手帕,是不是打心底嫌弃我?”
他突如其来的诘问让我一时语塞。望着他眼底忐忑不安的模样,我不知少年心中长久藏着这样一桩心结。
“您回答我。”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我,语气急切。
被他步步追问,我一时找不到妥当的说辞,只能含糊作答:“就当作一场缘分吧,由这方小小的手帕而起的情谊。”
他攥紧手帕,指节用力到泛白。良久之后,低沉的话音缓缓响起:“我们二人之间的羁绊,何止一方手帕而已。我只是不愿,在您眼里,我永远只是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晚风冲淡了他的话音,我听得不甚真切,便没有继续追问。少年自有隐秘心事,等到他愿意袒露之时,自然会告知于我。
我抬眼打量已然成才的青年。十年栽培,诗书武艺他皆学有所成,我的教化使命已然完成。心底生出淡淡的怅然,轻声开口:“如今你的课业已经圆满结束,往后不必再特意抽空过来为我授课。”
话音落下,连我自己都察觉到话语之中隐隐流露的不舍。
“我不要。”他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一双眼眸满是倔强,“我想要日日见到太傅。”
我万般无奈,耐下心来,向他剖析眼下波诡云谲的朝堂局势。储君之位岌岌可危,身为太子太傅,我终日公务缠身,实在没有闲暇频繁前来冷宫。可任凭我如何劝解,他始终执着地重复那句话,不肯退让。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思索片刻提议道:“不如设法离开冷宫。若是恢复皇子名分,住进气派的殿宇之中,锦衣玉食,下人伺候周全。生活安稳之后,你慢慢便不会时常惦念我。”
听完我的提议,他神色黯淡下来,眼里的光芒一点点褪去。长久的沉默过后,他缓缓开口:“倘若走出冷宫,我便可以拥有权力了吗?”
我轻轻颔首:“就算手握不到实权,境遇也远胜冷宫千百倍。不必再受尽旁人欺辱,衣食无忧,不再任人拿捏。”
“那我应当如何离开此地?”他抬眸看向我,眼底生出一丝微弱的期盼。
“前去拜见先帝。拿出赤诚之心打动陛下,求得他的宽恕,恢复你的皇子身份。”
他一声淡淡的轻笑,里面夹杂着心酸的嘲讽,满心失望:“父皇大概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儿子。”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怎么会。”我耐心劝慰,“只要你真心恳切,陛下终会念及父子情分。”
他鼻翼微微翕动,往昔委屈涌上心头,一层水雾蒙住眼眸。沉寂半晌,他缓缓点头应允:“我听从太傅的安排。那我应当何时觐见圣上?”
“听闻明日先帝会前往御花园散心。”
“具体的时辰您清楚吗?”他连忙追问。
我轻轻摇头,面露难色:“帝王行程向来随性不定,我无从知晓准确时间。”
“只能静静等候了。”他垂首低语,语气满是失落。
“心诚便可成事。”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只要心意坚定,定能等到机会。”
“那太傅明日是否愿意前来?”他的眼眸盛满不安,恳切地望着我,“只要有您在一旁,我心里才觉得安稳踏实。”
“我尽量抽空。”我应声作答,心底暗自叹息。翌日朝堂堆积诸多紧要事务,我实在不能保证脱身。
他敏锐察觉到我的迟疑,却没有强求,只是再次叮嘱:“请您一定要来。”
这一句带着卑微的恳求,叫我心头一软,郑重许诺:“我定然赴约。”
夜色愈发深沉,远处传来断断续续打更的梆子声响,一声声回荡在深宫长夜之中,提醒着我应当辞别离开。我起身准备告辞,陆淮年忽然攥住我的手腕,目光落在我腰间悬挂的一支羊毫毛笔上。这支笔是先母生前亲手打磨赠予我的物件,多年来我随身携带,视作至宝。
“太傅,可否将这支毛笔赠予我?”他眼中满是热切的期许,“我想留下一件信物,当作念想。”
我稍稍一怔。望着少年恳切的模样,终究不忍心回绝。只当作师徒之间的纪念,于是解下笔递给他:“拿去吧。”
他小心翼翼地将毛笔揣进衣襟之内,脸上漾起纯粹的笑意。一路送我走出很远,才依依不舍地伫立原地,目送我的身影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