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春风诉经年》岚山林

1、春池 承兴三

　　承兴三十二年，初春。凛冽的寒意迟迟未曾褪去，微凉的长风裹挟着细碎寒风掠过厚重朱红宫墙，墙上斑驳的岁月纹路在料峭天光里若隐若现。楼阁檐角悬挂的青铜铃铛被清风拂动，叮咚的声响清浅悠远，簌簌抖落上面凝结的一层薄薄白霜。
　　我那年刚满十八，尚且没有行弱冠之礼。仰仗家父在朝中任职的微薄情面，我在国子监谋得了一份教习闲差。不必卷入朝堂纷争，日常只负责指点学子课业，日子平淡闲散，岁月缓缓流淌，过得十分安然自在。
　　一日课业结束，国子监一众青年学子成群结队依次离开学堂。庭院当中那棵年代久远的老槐树方才苏醒，枝桠间冒出星星点点嫩黄新芽，纤细柔嫩的小叶芽在一阵阵冷风里轻轻颤动。闲来无事，心中百无聊赖，我便慢悠悠踱步去往御花园。太子陆淮景年仅十岁，平素同我格外亲近，时常邀约我入宫闲谈，我便打算去往园中，静待他前来。
　　蜿蜒曲折的青石板路铺展在御花园深处，道路两侧的梅树花期刚过，零落的花瓣落了一地，枝干的缝隙间还残留着尚未消融的残雪，冷冷清清。我行至荷花池岸边，身后忽然传来沉闷的“扑通”一声。紧随其后，几声宫女嬉笑的声音传入耳畔，她们的语调轻快戏谑，听不出半分慌张，反倒带着看热闹般漠然的打趣。
　　我心头陡然一紧，连忙回身望去。池边的几名宫女见到我，先是骤然一怔，认出我是太子身旁时常出入皇宫之人，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恭恭敬敬屈膝行礼，之后便结伴缓缓离开，完全没有告知我水中有人遇险。
　　我快步俯身看向湖面，心底骤然一颤。湖面冰层化开一小块区域，一个瘦小的孩童正在冰冷的池水之中拼命挣扎。小小的双臂慌乱拍打水面，溅起阵阵冰凉水花，四下寻觅可以依附的支撑，身子一点点往下沉，眼看就要彻底淹没在湖水之中。
　　情况危急，来不及多想，我迅速褪去身上华贵的锦缎外袍，纵身一跃扎进湖里。初春的湖水寒气刺骨，凛冽的冰水瞬间浸透四肢，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冻得我牙关不住打颤。我拼尽全力划动湖水来到孩童身旁，伸手揽住他的腰身。饱受惊吓的少年如同惶恐的幼兽，本能地胡乱挣扎，一口冷水呛入喉咙，他下意识抬脚狠狠踹在我的腹部。一阵钝痛袭来，我强忍着不适，手臂死死箍住他，奋力朝着岸边游去。
　　费了一番力气才拖着他登上岸。两个人浑身湿透，冰凉的春风迎面吹来，我止不住浑身发抖。低头仔细端详眼前孩童的样貌，不由得心头一愣。他眉骨利落挺拔，眼尾微微上挑，眉眼轮廓依稀和早年逝去的霖妃极为相像。岁月相隔太久，霖妃的容貌在世人记忆里渐渐模糊，只余下这浅浅的影子留存下来。
　　这孩子身体素质极好，他趴在湿漉漉的地面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浑浊湖水之后，神智慢慢清醒。我伸手将他搀扶起身，把方才脱下的外袍裹在他身上。初春寒气未消，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粗布内衫，浸水之后紧紧贴在身上，单薄的身子不停哆嗦，双唇冻得泛出青白。
　　我屈膝蹲下身，声音因为浸了冷水微微发颤，轻声问道：“你还好吗？”心底满是疑惑。戒备森严的皇宫绝非寻常孩童能够随意出入，为何他会失足落水，一众宫女冷眼旁观、见死不救，仿佛一条鲜活的性命毫不足惜。
　　听见问话，少年眼眶倏地泛红。不顾脸上沾满湖水，毫无顾忌地放声哭泣。喉咙里呛着残留的湖水，哭泣时断断续续打着嗝，泪水鼻涕混在一块儿糊在小脸之上，全然不顾体面。哭着哭着，他猛地扑进我的怀中，小小的脑袋埋在我的肩头，温热的泪水与鼻涕尽数蹭在我湿漉漉的衣襟上。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神色窘迫，可看着孤苦无依的孩童，终究不忍心伸手推开他。
　　等他情绪渐渐平复，我轻轻拉开他。自袖袋取出一方素白手帕，细心替他擦拭脸庞。先是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再擦干净手上沾染的水渍，细细拂过脸颊以及通红的鼻尖。少年生得一副上好相貌，眉眼端正，鼻梁挺直。细细打量，年少的眉宇间已经透出将来俊朗的气质，待到长大成人，必定身姿卓然，气度不凡。
　　我面色略微严肃，沉声发问：“你是谁，为何独自在此处？”皇宫守卫严密，他身份定然不一般。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浓重的鼻音萦绕耳畔，怯生生地答道：“我名叫陆淮年。”
　　陆乃是皇室国姓！我心中猛然一惊。当今太子名为陆淮景，如此说来，眼前少年便是皇家皇子。我心中的疑虑更深，继续追问：“我平日在国子监任职，从未见过你。你的生母是哪位娘娘？”
　　听闻此话，少年再次红了眼眶。他垂着脑袋，指尖紧紧攥着我给他披上的外衫边角，抽噎着低声诉说：“宫里所有人都说我愚钝痴傻，没有人愿意照看我，更没有人前来探望我。”
　　听罢这番话语，我想起前段时间宫中宫人闲谈的往事。昔日霖妃母家获重罪，全族被诛。先帝念及霖妃当时身怀皇子，饶她一命，将她打入阴冷的冷宫。霖妃在冷宫艰难生产，拼尽性命诞下皇子之后撒手人寰。这名孩子自降生起，便被宫里下人谣传心智不全。原来眼前的少年，便是这位长久被皇室遗忘在冷宫之中的二皇子陆淮年。
　　我站起身，抬手拍落身上沾着的泥水，心里暗暗叹息。深宫之内人情凉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仅仅只是国子监一名微不足道的教习，本不该卷入皇子之间的纠葛之中，打算就此离开。
　　察觉到我准备动身，少年立刻收住眼泪，踉跄着站起身。小手紧紧攥住被泪水水渍揉皱的手帕，微微扬起脸庞，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带着胆怯，却又十分执拗：“这块手帕，我一定会仔细洗净，之后再来还给您。”
　　他小心翼翼的模样触动了我的内心。看着这块已经脏污、没法再次使用的帕子，我淡淡开口：“不必归还，送给你了。”
　　少年眼睛瞬间亮起，好似沉沉黑夜里燃起一簇微光，难以掩藏内心的欣喜。察觉到自己情绪太过外放，他羞涩地垂下头，耳尖染上淡淡的绯红，小声说道：“从小到大，除去照顾我的乳母，从来没有人赠予我物件。还有这件外衣，乳母教导我无功不可受禄。您救下我的性命，我不能平白收下馈赠。”
　　话音落下，他伸手打算脱下宽大的外袍。这件衣裳于他瘦小的身形而言格外宽大松垮。一阵春风掠过，他猛地打了一个哆嗦，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天真的模样惹人恻隐。
　　我摆了摆手：“外衣也赠予你，不必计较报答。”我心里暗自思忖，少年心性纯粹善良。暂且施予恩惠，纵使他如今备受冷落，终究是皇家血脉，来日或许能够结下一份人情。
　　可听完我的话语，少年眼里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脑袋垂得更低，微弱的声音几近听不清：“您是不是心底嫌弃我？”
　　我不由得一怔，不曾想到他内心这般敏感。我俯身认真打量这名二皇子。虽说孩童举止天真，但是口齿清晰通透，懂得礼数分寸，哪里有旁人所说痴傻迟钝的模样。只不过先帝早已将他抛在脑后，宫里一众宫人趋炎附势，人云亦云，肆意诋毁他。
　　我没有回应他的疑问，转而问道：“你可认得字？”
　　他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流露深深的失落。我心里了然，连贴身陪伴他的乳母也早已离开。冷宫之中温饱尚且难以保障，读书识字更是无从谈起。
　　一句念头在心底脱口而出：“往后我来教你读书如何？”话音落下，连我自己都颇为意外。说不清因何生出这般想法，或许心疼他孤苦的境遇，或许被他眼底的落寞打动，又或是一瞬间一时兴起。
　　少年猛地抬首，双眸瞬间盛满星光，光亮耀眼。喜悦之余心底依旧惴惴不安，小声试探：“倘若我学得太慢，始终学不会怎么办？”
　　我扬起浅笑，少年意气十足：“怎么会学不会。”
　　他垂眸低声喃喃：“所有人都说我天资愚笨。”
　　我敛去笑意，神色郑重：“旁人的评价无关紧要，你自己认为自己真的迟钝吗？”
　　“大家皆是这般讲的……”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语气略微急切。他长久活在旁人的流言蜚语之中，无法拥有自我判断。
　　当他怯怯抬眼，惶恐迷茫地看向我的那一刻，我忽然幡然醒悟。长久以来，从来没有人倾听过他的心声，没有人告诉他本身并不愚钝。长久的非议束缚住少年，如同一只刚刚破茧的蝴蝶，翅膀便被生生折断，自幼便认定自己只能匍匐于地面。
　　心中生出一份期许，我想要见证，这只饱受禁锢的蝴蝶挣脱枷锁展翅高飞；这头被压抑天性的幼狼，终有一日冲破桎梏，傲然立身。
　　我放缓语调，耐心引导：“抛开旁人的看法，遵从自己内心作答。”
　　少年抿紧双唇，犹豫许久，细声说道：“我学习的速度，会比旁人慢上许多。”
　　我轻快一笑：“慢又何妨，厚积方能薄发。”彼时正值年少，我满怀一腔热血，心气高远，笃定自己将来可以成就一番事业。教导孩童读书于我而言只是举手之劳。“从今往后，我抽空前来教你，先从识字落笔开始，愿意吗？”
　　少年呆呆凝望着我，心中的不安慢慢消散，巨大的欢喜涌上眉眼，用力重重地点头，清脆的声音带着雀跃：“我愿意！”
　　春风徐徐吹拂，拂动他额前细碎黑发。一阵凉意袭来，他打了一声喷嚏，鼻尖红红的。我心底生出柔软，暗暗打定主意，下次前来授课，顺带备好医治风寒的药材。我催促他尽快返回冷宫，防止染上重病。
　　可他忽然伸出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袖，力道很紧，生怕我就此消失。
　　他仰起稚嫩的脸庞，眼神十分认真：“请问先生名讳？”
　　“我名林子谦。”
　　少年低声反复默念我的名字，一字一句牢牢记在心底。之后才缓缓松开手，一步三回头朝着冷宫的方向慢慢走去。宽大外袍裹住单薄的身子，小小的身影在空旷冷清的宫道之上显得格外孤寂，可黯淡的前路之中，悄然燃起一缕新生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