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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if.烬中纪·巴别塔(6)   糜孤顺 ...

  •   糜孤顺着她的视线抬头望去,沉默着没有回答。

      “因为他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伊一回头看着身后的天使开口说。

      她本来也不是要他回答,几秒后又自顾自地开口:

      “他不需要再飞了,于是他降落在这里再也没有离开过,你知道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吗?他等了一代又一代的圣女,等了一百多年,祂是等一个愿意真正献祭的人。”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动,

      “我这些年杀的那些人,那些朝圣者,那些流浪者,他们都是祭品,我把他们献给神,一个接着一个,但不够,那些零星的献祭远远不够,神想要更多,神需要更多的媒介才能降下神谕。”

      “那神还要些什么?”糜孤的声音发紧。

      伊一终于转过头来看他。

      火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竟映得她唇角那抹微笑浮出一抹妖气,

      “神想要一座完整的祭坛,祂想要的一座用火焰净化的祭坛。”

      她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脚下的符文,又看了看身后那堆垒好的柴薪。

      “所以我就修缮了这里。”

      她又看向了他,

      “你问我为什么要修缮横厅,你以为我是为了让教堂更漂亮吗?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让这座祭坛能与即将献上的祭品相配。”

      她抬起头,直视糜孤的眼睛:

      “这座横厅,这尊天使雕像,这些新铺的地面,这些新换的彩绘玻璃,这些都是为今晚准备,为这场献祭准备的。”

      糜孤站在原地,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下灌。

      “所以你让我修缮这里……”

      他声音嘶哑,

      “你是在让我为你修建你的祭坛吗?”

      伊一没有否认。

      糜孤握着那枚羽毛胸针的手开始发抖。

      他有无处发泄的愤怒,可是他也无可奈何:

      “你这是在利用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是。”

      伊一回答他,看着他的眼睛,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中没有愧疚,没有回避,更没有以往那种温柔。

      糜孤失聪般地愣住,在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抽走了,只剩她那双平静的眼眸。

      时间像是被抽空了流速,糜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像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站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四周都是水,光线从很远很远的水面上透下来,照不到他。

      过了许久他挤出几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

      “……那你呢?你对我……你有没有……”

      伊一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像一柄钝刀,慢慢地割进他的骨头里。

      那一瞬间糜孤心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

      他攥紧手中的锦盒大步朝她冲过去。

      他想要夺下那支火把,他想要阻止她。

      他想把她从这座死亡的祭坛上拖下来。

      但伊一反常地没有躲开。

      她看着他朝自己奔来,在最后一刻,她对他微笑了一下,就像以前那样。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一滴墨落入水中,在消散前那一瞬间舒展,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悲悯。

      她缓缓抬起握着火把的那只手,手臂在半空中舒展开来,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一个舞者在乐曲的尾声处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

      她松开手指,火把从她手中脱落。

      那支火把在空中翻转,火焰在坠落的过程中被拉扯成一道明亮的狭长的弧线,像是一只垂死的鸟在最后一刻展开了它的翅膀。

      前一秒还在伊一手上的火把后一秒落在了那堆浇过油的柴薪上。

      轰的一声,火焰腾空而起。

      糜孤扑了个空,整个人被热浪逼得后退了一步。

      火焰在他面前迅速蔓延开来,沿着那些画满符文的纹路向四面八方扩散,像是一条条燃烧的河流在大地上奔涌。

      那座巨大的天使雕像被火光照亮,他的翅膀,他的双臂,还有他那张永远平静的脸,都被火光镀上了一层跳动的金色。

      伊一站在火焰中央,站在天使雕像的脚下,站在她为自己建造的祭坛上。

      她隔着一圈跳跃的火焰看着他,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一句什么。

      但火焰的声音太大了,糜孤什么也没有听到。

      他迎着火焰冲了上去,一只手穿过滚烫的空气,死死抓住了伊一的手臂。

      他的手掌箍住她纤细的腕骨,用力到指节发白,几乎是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走!”

      他的声音嘶哑,被火焰的咆哮声吞没了一半。

      伊一被他拽着踉跄了一步,抬起头来看向他。

      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面上带着那个微笑,抬手轻轻扯了扯糜孤的袖口。

      糜孤低头看到她的口型,认出她是在叫他的名字。

      但这时候争分夺秒,他没有时间去想明白伊一脸上的微笑,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转身朝门口冲去。

      他的肺被浓烟灌满,眼睛被热浪灼得流泪,但他不敢松手。

      他抱紧她,跌跌撞撞地穿过那些燃烧的符文,朝着那扇敞开的门奔去。

      一根燃烧的椽木从头顶断裂,斜斜地砸落在他们身侧,溅起一片火星。

      糜孤侧身护住伊一,将她往怀里又压紧了几分,灼热的气流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燎焦了他一缕发尾。

      糜孤身上的衣袍已经被火星燎出了好几个窟窿,边缘处正滋滋地冒着细烟。

      他急忙收住脚步,单手扯住外袍的前襟猛地往下一拽,将整件外袍从身上剥离下来,随手往远处甩出去。

      袍子瞬间被火焰舔舐,但横厅慢慢开始坍塌,留给他们已经不多了。

      糜孤没时间去关注那件袍子变得如何,他重新抱紧伊一,第一步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继续向前冲去。

      又一团燃烧的碎片从穹顶边缘脱落,砸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面上,碎石和火星迸溅开来,打在糜孤的后背上。

      几颗火星隔着衣料灼出细密的痛楚,他咬着牙没有松手,抱着她跌撞着越过那堆还在燃烧的残骸。

      门就在眼前了。

      他几乎能感觉到门外的夜风迎面扑来的凉意。

      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糜孤没时间抬头去看,只来得及将伊一的头按进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后背护住她。

      一片燃烧的巨大物体从穹顶坠落,裹挟着千钧之力,砸在了他们身上。

      火焰吞没了一切。

      ……

      数百年后,这里成为了一处遗址。

      沉钟大教堂,后世更习惯叫它另一个名字,终末大教堂。

      当年的主体建筑早已在烈火中坍塌,只剩下一段段焦黑的断壁残垣,裸露在风吹日晒之中。

      横厅的位置被后人用围栏圈了起来,里面矗立着一座巨大的被烟火熏黑的天使雕像。

      它的翅膀半收着,双臂微张,一直以来都保持着那个将将降落的姿态。

      ——但他再也飞不起来了。

      遗址的东侧建起了一座小型纪念馆,灰白色的墙面,简洁的几何造型,与对面那片焦黑的废墟形成一种沉默的对峙。

      馆内的玻璃展柜中陈列着一些从废墟中清理出来的遗物:

      几块烧熔的彩绘玻璃碎片,一尊变形的小铜钟,一截炭化的木梁。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对金镯子。

      它们被发现于横厅的灰烬中,因高温而熔融变形,但仍能辨认出原本的环状造型。

      现在,这对镯字被并排放在黑色的绒布衬垫上,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镯身纤细,镂空雕花,内壁刻着一行圣徽历古文字。

      字样虽因年代久远和火势灼烧而多有残缺,但经后世学者释读,大致可辨。

      那行字刻的是一个年份和一个季节:

      圣徽历四一零年 秋

      至于它为何被刻在镯子内壁,又是谁的手笔,学界至今仍有争议。

      展柜上方悬挂着一块小牌子,写着“请勿使用闪光灯”。

      一群游客正围着解说员,听他讲述这座教堂的历史。

      “……根据史料记载,圣徽历四一零年秋末,沉钟大教堂在进行修缮工程时不幸发生火灾,由于当时的主体建筑多为木石结构,火势迅速蔓延,最终导致整座教堂被焚毁。当时在场的两个人,国王糜孤与圣女伊一,均未能逃生。”

      一位游客听到这里,忍不住接话道:

      “我来之前有在网上看到说他们俩其实是在殉情,那个版本说因为圣女和国王早就有了私情,但是教廷的圣女无法成为皇后,所以他们才放了一把火死在一起了。”

      解说员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他说完,随后微微点了点头,领着大家慢慢走出了展馆:

      “那个版本在民间流传很广,不过目前的出土文物和文献中,并没有找到能够支持这一说法的直接证据,我们只知道他们的遗骸被发现时已经无法分离,后人将他们合葬在了一起,就在遗址西侧那块石碑的位置。”

      游客们纷纷转头望去。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简朴的石碑,上边没有铭文和生卒年份,只刻着一行字:

      “他们曾在火焰中相爱”

      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蹲下身去抚摸那块石碑的表面,像是在试图通过触感与数百年前的灵魂建立某种联系。

      解说员没有制止拍照,安静地站在一旁。

      人群中又有一位游客开口:

      “那国王死了之后,这个国家怎么办?”

      “糜孤没有留下子嗣。”解说员答道,

      “他去世后,群臣推举了他的胞姐糜旎继承王位,据现有史书记载,圣徽历四一一年春,因其时的新任圣女尚幼,未能亲临,糜旎在当时国都大主教周凓的主持下正式加冕,糜旎由此成为这个王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王,她在位三十八年,国泰民安,史称永定时期。”

      游客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人轻声叹息,有人与同伴低声说着什么。

      解说员看了看腕上的手表,等大家的注意力重新聚拢过来,才温和地提醒:

      “大家接下来可以自由活动十分钟,随后我们将前往下一个景点,请大家注意时间,不要走远。”

      人群散开了,有人重新朝石碑走去,有人举起手机四处拍照,有人站在围栏外望着那座焦黑的天使雕像出神。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块石碑背面的底部,刻着一行更小的字。

      那行字被青苔覆盖了大半,只在雨后的阳光以某个特定角度照射时才会隐约显露出来。

      那是一行斜向上排列的古老的圣徽历文字,笔画繁复,像是被人用指甲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如果把这句话翻译成现代的语言,意思大致是——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至于这句话是谁刻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刻的,从那场大火过后,再无人知晓。

      ———— if线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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