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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if.烬中纪·巴别塔(5)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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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沉钟大教堂的修缮工程在秋日的光阴中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
屋顶的漏瓦被一片片更换,回廊松动的地砖被撬起重铺,墙面剥落的地方刮去旧灰,抹上了新泥。
工匠们每天清晨准时到来,傍晚收工离去,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回荡在教堂的上空,像是一首绵长的不知疲倦的歌。
糜孤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
有时是白天,以视察工程的名义,在主事者的陪同下走一圈,在横厅门口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有时是傍晚,没有告诉任何人,从侧门进来,直接走到后院那级石阶上坐下。
伊一通常在那个时候已经在那里了,她像是知道他会来,总是在他到达之前就坐在了那里。
她有时手里捧着一杯茶,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安静地等着。
他们聊很多事情,聊他收复失地的经过,聊她这几年在教堂里收留过的那些难民的故事,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今年结了多少叶子,聊远处山脊上第一场雪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们从来不聊将来,也从来不聊那些不该聊的事,像是两个人默契地绕开了一片沼泽,只在坚实的地面上行走。
秋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横厅的修缮率先完工了。
新的石板地面铺好了,光洁如镜,映着从拱窗倾泻而入的天光。
墙壁重新粉刷过,散发着石灰和桐油的清淡气味,拱窗换上了新的彩绘玻璃,在午后的阳光下将斑斓的光影投射在地面上,像是打翻了一盒宝石。
那座巨大的天使雕被仔细清理过,在光线下泛着乳白色的温润光泽。
它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翅膀半收,双臂微张,安静地矗立在大厅中央。
糜孤是在一个深夜独自来到横厅的——
他处理完一天的政务,忽然想看一眼修缮后的样子。
当然,他也想见见她。
他给她带了一件礼物,一枚银质的胸针,打造成一片羽毛的形状,是他偶然在城中的首饰铺里看到的。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会买下它,但在看到它的那一刻他直觉伊一会喜欢它。
他穿过夜色中的庭院,从侧门进入教堂,走过那段新铺的回廊。
横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来到她常待的那几间屋子,一间一间地找过去,都没有人。
他在走廊上遇到了一位值夜的老修女,老修女告诉他,圣女大人去了横厅。
糜孤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去横厅干什么?
这个时候横厅应该不开放才对。
他想着,右眼皮忽然连着跳了几下,心脏也跟着擂了起来。
糜孤犹豫片刻,还是攥紧了手里的小锦盒子,朝横厅的方向走去。
夜色深沉,回廊里只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他走得有些急,经过转角时,脚尖不慎踢到了地砖边缘一处微微翘起的接缝处,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地砖。
新铺的石面平整光滑,唯独这一块边缘略微高出些许,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
修缮过后的横厅门出现在走廊尽头。
那是一扇高大的拱门,深色木料制成,表面没有过多雕饰,只在门楣上方刻着一行他看不懂的古文字。
门扇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灯光很稳,没有摇曳,是油灯的光。
他在门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锦盒。
深色的绒面包裹着坚硬的盒身,里面那枚银质胸针的重量透过布料抵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的。
糜孤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去。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缓缓荡开,像是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又被黑暗吞没。
他迈过门槛,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瞬间他的呼吸停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他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忽然抽空了,肺叶收缩,喉咙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地板下面伸出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脚踝。
他站在门口,半步也迈不出去。
地面上画满了符文。
扭曲的,交错的线条,以一种他看不懂的规律排列着,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密密麻麻,像是某种古老的藤蔓从地底生长出来,爬满了整片新铺的石板地面。
这些符文被人用深色的颜料画上去,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糜孤站在那些符文的边缘,不敢踩上去。
他缓缓抬起头。
大厅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天使雕像,几乎占据了整个大厅的高度。
从地面到拱顶,它张开翅膀的翼展几乎横贯了整个厅堂的宽度,人站在它脚下还不及它的小腿。
整座雕像由数块白色大理石拼接而成,但接缝处被匠人巧妙地藏进了衣褶的纹理与羽毛的层叠之间,远看浑然一体,仿佛从一整座山体中剖出来一般。
天使的双臂微微张开,手掌朝外,手指自然舒展,高度与胸口齐平,翅膀没有完全展开,翅尖朝下,向内弯曲,就像鸟类扇动翅膀时那个向内回收的瞬间——
他被定格住了,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它肩头和翅尖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缘。
他投在石板地上的影子是一个巨大的弧形,翅膀的影子在地面展开,像是一道凝固的光环,将整个大厅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而在那片阴影的中央,在那座天使雕像的脚下,堆满了浇过油的柴薪,垒成一个规整的方形,像是一座祭坛。
祭坛前站着一个人。
伊一。
她穿着一身白袍,一件唯独只属于圣女的祭袍,白缎为底,金线绣边,领口和袖口缀着细密的珍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站在那片符文的正中央,站在天使巨大的翅膀阴影之下,手里握着一支火把。
火焰在她面前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石壁上,忽长忽短,像是一只正在苏醒的活物。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并不像是一个正在准备某种仪式的人被撞见时的反应。
她看着糜孤,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脚下。
她确认了他没有踩到那些符文,又移回他的脸上。
她定定地看向站在门口的他。
那一瞬间,糜孤在她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她对他露出一种近乎悲伤的平静,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在终点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陛下,您不该来这里的。”
她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糜孤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枚银色的羽毛胸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糜孤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枚银色的羽毛胸针。
伊一看着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支火把。
火光照亮了她苍白的脸,也照亮了她身后那座巨大的天使雕像。
天使的翅膀半收着,双臂微张,像是在迎接什么,又像是在诉说他无法阻止一切。
糜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这是要做什么?”
伊一没有回答,反而回头看向身后那尊天使雕塑。
糜孤见状向前迈了一步,踩在了那些符文的边缘。
伊一的目光又落回他身上,随着他的脚步移动了一下,没有阻止。
“伊一。”他叫她的名字。
他面上的神色说不出是悲伤还是不甘,已经知道了答案,可还是不死心想让眼前之人否认自己心中所想:
“你告诉我,你这是要做什么。”
伊一沉默了很久,将头别开了。
“我在完成我该做的事。”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淹没。
“什么事?”糜孤的声音也低下来。
伊一当然不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低下头看看自己手腕上的金镯子,火光中,那两圈金色泛着温润的光,像是两轮小小的月牙。
她抬眸看向糜孤,面上带着笑意,说出口的话却有些莫名其妙:
“你送我的这对镯子我很喜欢,我本想一直戴着它们的。”
此话一出,糜孤的心脏猛地收紧一下。
“你可以一直戴着。”
“只要你放下那支火把,你可以一直戴着它们,你想戴多久就戴多久。”
他有些焦急地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染上了乞求的意味。
伊一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里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一样。
“糜孤,”她的声音总是那么平静,不管是叫他陛下还是叫他的名字。
“你不该来这里的。”她第二次对他这么说。
糜孤站在原地,握着那枚胸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第一次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我还可以走,可是现在你让我怎么走?”
他的声音不高,有一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在里面,像是弦绷到了极限,随时会断开。
伊一没有说话,也不再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糜孤又向前迈了一步,离那堆柴薪更近了,“你告诉我你这是要做什么,烧掉这座教堂,还包括你?这就是你说的你该做的事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弹了一下,又被火焰的低语吞没。
“你根本就不明白。”
伊一开口,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那并非虚弱而是笃定,就像是她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过一千遍了。
“那你让我明白!”糜孤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眼角凝出了泪珠,
“你告诉我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啊!你告诉我!”
他眼角的泪滑落下来,手里的锦盒在手心扎出凹陷的红印,疼痛印进了心里。
他手上的力道松开了些,肩膀有些耷拉下来:
“伊一,我为什么不该来这?”
伊一听到他的称呼,转过头来看他。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开口:
“糜孤,你以为我这些年是在做什么?你以为我每天早上在圣坛前念诵那些经文,为信徒祈福,为他们主持婚礼和葬礼——!”
她说到这猛地停顿一下,深呼吸一口气,平复下自己的情绪,语气恢复平常:
“你以为,那些事就是我的全部生活吗?”
她转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火把,火焰在她面前跳动,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那些都是表面功夫,是给人看的,我真正的祈祷都是在深夜完成,在这座横厅,在地下室,在没有人的地方,我在用另一种方式与神对话。”
糜孤的呼吸凝住了。
“你用的……是什么方式?”
伊一没有直接回答他问的话,抬起头看向那座巨大的天使雕像。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落在天使半收的翅膀上,给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缘。
“这座天使雕像,你知道它为什么是收着翅膀的吗?”
她问他,却不再转头过来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