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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if.烬中纪·巴别塔(4)   糜孤不 ...

  •   糜孤不自觉在她的注视中屏息。

      他直觉这件事情很蹊跷,可这时候的伊一跟平常很不一样,他总觉得自己不能转身逃跑,否则会落得跟地上那人一样的下场。

      月光照在伊一的侧脸,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发现尸体的人。

      “没想到他会突发急病。”她说,“我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糜孤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说谎。

      那个人的脖子上有一道很细的切口,像一截红线。

      这不是意外,但对于伊一来说,他突然的出现却是。

      这伪装的意外无处不在月光下泛出暗色的光泽。

      伊一披着月光站在屋子中央,一身白衣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光。

      这一刻她看着像蛇,而她身上的蛇鳞在月光下泛出光泽。

      糜孤沉默了片刻,走了过去,弯下腰扛起那具尸体的上半身。

      “地窖入口在哪里?”他问她,又看向她。

      伊一随即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她眼睛里的那团火,在月光下静静地燃烧着。

      “这边。”她说,朝糜孤伸手。

      她捏着他的一点衣袖领着他走。

      他们把尸体搬进了地窖。

      糜孤没有问之后会怎么处理它,伊一也自然不会主动提及。

      做完这梦一般的一切,他们站定在了礼拜堂的廊下,拂过脸颊的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

      糜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不只是手,他的袖口上也沾上了那些深色的痕迹。

      他没有擦拭,转头看了一眼伊一。

      “我要走了。”他说完收回目光。

      伊一靠在门框上,听到这话她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说辞。

      “什么时候?”她开口问他。

      “天亮之前。”

      她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月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意味:

      “陛下。”

      她这样称呼他。

      糜孤的呼吸顿住了。

      他的眸光转向月光下那张平静的脸,而伊一对此看着他微笑一下。

      那笑容是那他所熟悉的,带着一点了然和温柔的笑意。

      “这座教堂很牢固。”

      她看着他的眼睛说,往前走了一步,停在离他只有一拳的位置。

      她比他矮一些,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糜孤看到月光在她黑色的瞳孔里映出两点银白色的光。

      “陛下,在这里我可以庇护你。”她一直看着他的眼睛。

      糜孤没有回答。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像夜雾一样无声地弥漫。

      糜孤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他要走了,她应该谢谢她这些日子的照顾,或者说一声抱歉,为他刚才看到的一切,为他没有问出口的那些问题。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来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伊一的手指很凉,掌心很温热,就像那天晚上她触碰他脸颊时一样。

      他收回手,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能留在这儿,我的亲卫队一直都在城外不远,只要我想出去,随时都可以汇合。”

      他最后看她一眼,转身走进了夜色。

      伊一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转角处。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慢慢收紧了五指,像是想把那个温度留在掌心里。

      说的话半真半假,但应该是真的有亲卫队吧。

      伊一垂下手,转过身走进了礼拜堂,轻轻关上门。

      ……

      据史官记曰,圣徽历四零七年夏,叛党攻入王宫,旧王糜孤下落不明,举国悬赏其首级。

      圣徽历年四零七年夏末,有信徒称在沉钟大教堂见过一位面容陌生的年轻男子,但深究无果。

      圣徽厉四零九秋,从边境传来旧部集结之讯,王都易主。

      同年秋末,圣徽重新升起的太阳于旧宫废墟之上建立新城,重新加冕。

      加冕仪式由圣徽如月般唯一的圣女,伊一,亲自加冕,大主教从旁襄礼。

      礼毕,国王单膝跪地,亲吻圣女手背,以示对国教之忠诚。

      圣徽历四一零年,中兴。

      然史书未载者,是年冬末,新王独自出宫,未带随从,亦未告之去向。

      ——糜孤回到了沉钟大教堂。

      那是一个晴天的傍晚。

      他穿着便衣,从离开时的侧门进去,穿过那条他走过无数次的回廊,绕过食堂,走过那棵老槐树,来到了后院。

      她果然坐在那里,坐在那级石阶上,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没有戴头巾,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吹散在脸颊边。

      她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夕阳将她的侧脸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他从未离开过,像是他只是去后院劈了一趟柴,现在回来了。

      糜孤如以往那样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石阶的表面被夕阳晒了一天,还残留着温热的余温,他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到那股温度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熟悉得让他鼻子有些发酸。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转头问她。

      伊一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微笑着侧过头来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她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是亮晶晶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一样。

      “瘦了。”她说。

      糜孤愣了一下,随即也低头笑了。

      “在外面跑了三年,能不瘦吗。”

      “那现在呢?现在终于跑完了?”

      伊一的语气很温柔,引得糜孤又抬起头看她。

      他点了一下头:

      “跑完了。”

      伊一听到他的回答,忍俊不禁。

      “一切平安就好。”她转过头去继续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糜孤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天空从金黄染成橘红,再从橘红染成灰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过了很久,伊一开口了。

      “教堂的屋顶有好几处开始漏水了,一到下雨天,食堂的东南角就会积一滩水。”

      糜孤侧过头看她。

      “还有呢?”

      “回廊有几块地砖松了,上次马库斯差点绊了一跤。”

      “还有呢?”

      伊一沉默了一下,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向远处那座横厅的方向。

      “横厅的天使雕像,积了好多灰,我够不着,长梯子也因为一些原因锯短了,而我又舍不得让别人去擦。”

      糜孤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横厅的屋顶在暮色中勾勒出一道沉静的轮廓。

      他没去过那里,但他听说过那座雕像。

      据说很大,很白,是一位前任主教从南方运来的。

      “我知道了。”他答应伊一。

      伊一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糜孤没有在教堂留宿。

      他现在是圣徽的国王,他代表着王权,他没有理由留宿在神权最为至上的地方。

      他在那级石阶上坐到月亮升起来,随后向伊一起身告别。

      伊一没有送他,仍然坐在那里,望着月亮。

      他走出侧门的时候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伊一的背影在月光下缩成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剪影,像是一朵开在石阶上的花。

      他回到王宫,连夜召见了掌管修缮的官员。

      “沉钟大教堂需要修缮,”他拿起了笔,

      “屋顶,回廊,地面,全部修一遍,横厅重点修缮,地面重新铺,墙壁重新粉刷,拱窗换上新的彩绘玻璃,里面那座天使雕像,找人仔细清理干净,无论哪里都是。”

      官员领命而去。

      圣旨在第二天一早送达了沉钟大教堂。

      消息传开,修女们又惊又喜,纷纷议论国王的慷慨。

      伊一站在后院那级石阶上,听完这个消息,没说什么。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多了一圈编织的红绳。

      她微笑了一下,转身朝横厅的方向走去。

      几天后,修缮工程开始了。

      脚手架搭起来,工匠们进进出出,安静的教堂第一次充满了敲打声和锯木声。

      又过了几天,糜孤再次来到了沉钟大教堂。

      他穿着王袍,带着两名随从,从正门进入。

      修女们在走廊两侧躬身行礼,主事者迎上前来,连连道谢,向他汇报修缮的进度。

      糜孤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越过主事者的肩头,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上。

      他知道她在那里,却没有打断主事者的汇报。

      他耐心听完了全部内容,又询问了几个细节,他说:

      “我想去看看横厅的修缮情况。”

      主事者连忙引路,但糜孤摆了摆手:

      “我自己去就行。”

      他穿过走廊,推开横厅的门。

      工匠们正在铺设新的石板地面,旧的地面已经被撬起,露出下面的夯土层。

      空气中弥漫着石灰和湿泥土的气息,那座天使雕像被用麻布暂时遮盖了起来,以防落灰。

      伊一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正在和一位工匠说着什么,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她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看到了他,中间是撬开的地面和堆积的碎石。

      她放下图纸,对那位工匠低声说了几句话,工匠点头离开,横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陛下来得比我想的要快一些。”她说。

      糜孤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今天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腰间系着一根细绳,袖口沾了一点石灰印子。

      她的头发总是会有几缕垂在耳边,像是刚从忙碌中抽出身来。

      “我以为你会更早来的。”她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

      糜孤笑了一下。

      “总得等他们把脚手架搭好再来。”他说,“不然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

      伊一也跟着笑了。

      她放下手中的图纸,朝他走过去,最后停在一块尚未铺设的石板边缘。

      他们之间隔着一段还没有修好的地面,像是一条浅浅的,但暂时无法跨越的河。

      “陛下,”她笑着问他,

      “您这是要把整座教堂都翻新一遍吗?”

      “不止。”糜孤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递向她,

      “我还让人打了一对金镯子。”

      伊一愣了一下。

      盒子里躺着一对细细的金镯子,镂空雕花,没有镶嵌任何宝石,简简单单的两圈金色,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伊一低头看着那对镯子,没有伸手去接。

      “……陛下这是何意?”

      糜孤没有回答,只是把盒子往前递了递,等着她自己来拿。

      伊一沉默了很久,终于伸出手去。

      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只镯子,轻轻握在掌心里。

      金镯接触到她掌心的那一刻,微微凉了一下,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没有立刻戴上它,低着头,看着那圈金色的光在掌心中闪烁。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糜孤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心里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盒子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了横厅。

      那对镯子,伊一后来戴上了。

      她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戴过,只在深夜,只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偶尔会取下那只镯子,借着月光看内壁那行小字——

      圣徽历四一零年 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if.烬中纪·巴别塔(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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