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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if.烬中纪·巴别塔(3) 月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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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点银白色的光,她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颧骨,又从颧骨移到下颌,像是在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
说得再准确些,她的目光凝视着自己,就像是在端详某一幅世界名画的那种凝视。
糜孤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她却忽然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像月光本身。
“您不用担心,”她说,“我不会追问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这座教堂里收容的每一个人,都有不想被提起的过去,您不想说,就不用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夜风本身在说话。
糜孤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习惯了应对朝臣的试探,使节的刁难,刺客的刀锋。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人,完全不知道。
“谢谢。”他最后只能这样开口。
伊一没有回答,微微翘起唇角笑了一下,重新转过头去,看向窗外的月亮。
他们就这样并肩坐着,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圣女这时候又开口了:
“您脸上的那道疤……是在哪里受伤的?”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糜孤下意识地抬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左颧骨上那道凸起的痕迹,伤口已经愈合了,但新生的皮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确实像是某种褪不去的红晕。
“……逃亡的路上。”他说着,笑了笑,带着苦涩的意味,
“权力斗争的影响总是会波及到全范围之内。”
伊一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在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脸颊,将他的脸转向自己。
她的手指是凉的,掌心却是温热的。
她的拇指缓缓抚过他颧骨上的那道疤痕,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在这个位置,”她说,“看起来就像是在脸红一样。”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她的拇指在他脸颊上停留的时间……
她收回了手。
“夜很深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这位圣女说着站起身来,低头看向他。
月光在她的身后勾勒出一圈银白色的轮廓,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糜孤坐在窗台上,仰头看着她。
他的心跳很快,但他不确定那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好。”他说,只觉喉咙干涩。
伊一点了点头,转身朝回廊的另一端走去。
她的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背影在月光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糜孤一个人坐在窗台上,坐了很久。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颧骨上的那道疤痕。
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微凉的,像月光本身。
他发现自己不再想把疤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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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糜孤在教堂里待的时间越久,就越能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反差。
伊一对待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温和的,平等的。
无论是年迈的老托马斯,还是刚来的流浪汉,她都会用同样的语气说话,同样的耐心倾听。
她从不因为自己是圣女就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也从不因为对方身份卑微就敷衍了事。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照顾每一个人。
但糜孤总觉得,在这份温和的背后,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有时候,他会在她低头祈祷时捕捉到她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不像是虔诚的微笑,更像是一种了然……?
仿佛她知道某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而那些事情让她觉得有些好笑。
有时候,他会在她经过某个角落时注意到她的目光短暂地停留在某处,比如一扇紧闭的门,或者一段通向地下室的楼梯。
她停留的时间总会比正常路过要长那么一会儿,仿佛那些地方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但这些都只是他的直觉,他没有证据,也没有理由去追问。
他不过是一个寄居在此地的避难者。
她没有义务向他解释任何事情。
有一天傍晚,糜孤做完当天的杂务,坐在教堂后院的石阶上休息。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看日落。”
是伊一的声音。
糜孤没有回望过去,他点了点头:
“这里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她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今天她穿着那件灰袍,但头巾不像以往那样一丝不苟,一缕头发从边缘滑落下来,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你在看什么?”她转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的鼻尖上。
“没什么,就是随便看看。”
“你总是这么说。”她转回头,将那缕头发别至耳后。
糜孤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
伊一的侧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像是在看那些被落日染红的云朵,又像是在看更远的他看不见的东西。
“你呢?”他问,“你每天都在看什么?”
伊一沉默了片刻。
她再次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
“我啊,”她说,
“我在看这座教堂里所有的人。”
糜孤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低头看着他。
“天快黑了,外面凉,早点回屋吧。”
她说着转身离开了,像往常一样,留下他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糜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暮色渐浓,院子里的光线正在迅速消退。
他没有立刻起身,坐在原地回味着她刚才那句话。
她说她在看这座教堂里所有的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糜孤总觉得那句话之后还跟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那句没有说出口的话,会是什么呢?
他不得而知。
那天晚上,糜孤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以及远处不知从何而来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自然浮现出伊一的脸。
她在夕阳中转过脸来看着他的样子,她眼睛里像是有一团火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告诉自己他只是对这种地方还不够熟悉,这才会对这里的人产生过多的好奇。
只要再等一段时间,等他彻底安顿下来,等他弄清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他就不会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
他会离开这里,会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他会的。
但在那之前,他还想再看一次她眼睛里的那团火。
就一次,只有再见一次就好。
第二天傍晚,他干完活后照例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夕阳西沉,光线从金黄变为橘红。
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伊一在他身旁坐下,和往常一样,问他今天累不累,说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闻起来很香。
糜孤应着话,时不时侧过头去看她的眼睛。
但她的目光始终平视着前方,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温和,平静,像一汪没有波澜的水。
那团火没有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故意在聊天时沉默了一会儿,想让她转头来看他。
她也确实如他的愿转过头来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关切。
她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没有。
她便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去。
她眼里那团火还是没有出现。
糜孤不禁开始怀疑。
也许那天傍晚真的是夕阳在作祟,也许她眼睛里从来就没有什么火焰,也许那只是他在绝望中生出的幻觉,生出的奢望。
在这座收容所里,在那些灰袍和粗布衣服中间,他太希望,也太期盼,还能再看到她那如生命一般的火焰。
可是之后多次遇见,糜孤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她露出那样的眼神。
他每天留意她,等待她,渴望再看到一次,但她再也没有露出过那种神情。
她对他始终是温和的,礼貌的,他们之间一直都保持着距离。
他不禁失望起来。
直到那天深夜,他被一阵声响惊醒。
一种沉闷钝重的声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拽过石板地面,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被墙壁削弱成几乎不可辨别的震动。
糜孤立刻睁眼。
长期的逃亡生活让他养成了这种本能。
他躺在床上,手不自觉握拳,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更轻了,像是已经被拖远。
好像不是冲着他来的。
但也不能赌这种事。
前几天他在城里采买物资时,注意到城门口的盘查比以往更严了,告示栏上贴出了新的悬赏令,画像上的面孔虽然与他有着几分差异,但赏金高得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这座教堂的庇护不是永恒的,新王的势力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包围圈,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他必须趁早离开。
这个念头一旦落地,就不再动摇。
他开始在脑海中规划自己从哪道门出去,需要带多少干粮和水。
他一边想着,一边起身披上外衣,想去后院确认一下侧门是否还能正常开启。
走过回廊,穿过庭院,月光照亮了前方的路。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水声,很轻的,像有人拿着一块湿布上拧水,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
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声音是从那座废弃的小礼拜堂里传来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犹豫了一瞬,轻轻走过去推开了门。
月光从破损的穹顶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中央地面上的一片区域。
那里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四肢摊开,像是一件被随意搁置的物品。
还有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了这里。
伊一。
她蹲在那个人的身旁,灰袍的下摆沾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或者那不是水渍。
她的手里正握着一块白布,擦拭着自己的手指,动作不急不慢,连指缝也不放过,很是耐心的样子。
糜孤站在门口,呼吸凝住了。
他直觉要立即关门,离开这里,但伊一这时候抬起头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糜孤看清她脸上的表情。她似乎怔愣了一下,但这表情只在他脸上停留一瞬,很快又消失了,变得面无表情。
她上下打量糜孤几秒,像是在快速评估眼前的局面。
“你来得正好。”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糜孤看到她随手扔下了手中的布,站起身来,朝他招了招手。
“糜孤,我一个人搬不动他,帮我把他抬到地窖里去。”
糜孤站在门口,看着地上的那个人,又看了看她。
他心跳很快,脑子里一团麻乱。
他的脚来不及后退,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他是谁?”糜孤声音里有颤抖,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一个朝圣者,昨晚来的。”她说着抬眸看他一眼,
“我本来想让他住客房,但客房已经满了,就安排他在这边过夜,没想到——”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没想到什么?”糜孤艰难地吞咽一下,目光盯着她。
伊一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