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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if.烬中纪·巴别塔(2)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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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之后,糜孤发现自己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伊一的动向。
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只是早餐时,他的目光会下意识地扫过食堂靠窗的那张桌子。
那是她常坐的位置,通常能看到她和几位年长的修女坐在一起。
她会安静地喝着碗里的粥,偶尔侧过头听旁边的人说话,偶尔微微点头。
她很少在餐桌上主动开口,但她坐在那里本身就让那张桌子周围的气氛变得不一样。
安静,柔和,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笼罩着那片区域。
糜孤坐在自己的角落里,隔着几张桌子,来来往往的人群,远远地看着她。
他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他对这座教堂还不熟悉,对这里的人还不了解,所以才会对一个待他很特别有些关照的人多一些关注。
等再过一段时间,等他彻底安顿下来,自己肯定就不会再这样了。
但几天过去了,他却并没有停止对于座位圣女的关注。
白天干活,他会不自觉地留意周围的动静,包括劈柴的时候,他会竖起耳朵听走廊那头的脚步声。
他能分辨出她的脚步声和其他人的不同。
其他人的脚步匆忙,沉重,带着各自的心事,而她的脚步轻轻的,稳稳的,像猫走过石板地一样,几乎不留痕迹。
但糜孤就是能听到。
或者说,他能够感觉到她的到来。
每当那个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他手上的动作会不自觉地放慢一些,腰背会不自觉地挺直一些。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但他的身体比他更早地记住了她的存在。
有一次,他在后院扫地,远远看到她的身影从回廊那头经过。
她低着头,手里抱着一摞经卷不急不徐地往前走着,似乎没有注意到他。
糜孤手里握着扫帚,站在原地,看着伊一从回廊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视线里。
这过程不过几秒,等糜孤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握着扫帚的手一直没有动过。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扫帚划过石板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告诉自己这没什么,刚才只是刚好停下来休息了一下而已。
到了傍晚,他结束了一天的劳作,习惯性坐在后院那级石阶上休息。
他心里忍不住想:
她今天会来吗?
——圣女,她不是每天都来的。
有时候她会出现在他身边,坐下来聊几句,有时候她会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据说她每天都会在图书室抄写经文,为某个临终的信徒祈祷,有时她也会接待从远方来的朝圣者。
她不来的时候,糜孤会在石阶上多坐一会儿。
他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院子里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再从橘红变成灰蓝,直到最后一抹光消失在天际线以下。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回屋。
他说不清自己这样做是不是在等她。
还是说他只是单纯地想休息一下。
或许两者都有。
糜孤在不知不觉中形成等待的习惯。
他等啊等,等啊等,隔了很多个傍晚,她忽然过来了。
她在他身旁坐下,就像以往每一次一样。
一时间没有人主动说话,只是并肩坐着。
晚风从树梢间穿过,带来一丝凉意。
糜孤看着远处的天际线,心里难得平静。
他想满足喟叹,但耳边突然传来伊一的声音:
“你今天好像很累。”
她开了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平静。
糜孤愣了一下。
他确实很累,今天马库斯让他搬了一整天的柴火,他的肩膀和手臂都在酸痛。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也不可能会去和别人说这种事。
“还好。”
糜孤回答。
伊一温柔的笑了笑,没有拆穿他。
她轻轻“嗯”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他手边。
“这是干薄荷叶,泡水喝可以缓解疲劳。”她说,眼睛看着糜孤。
糜孤低头往自己手边看去。
装着干薄荷叶的布包缝得很整齐,口子用细线扎着,露出一小截干枯的薄荷叶边缘。
“只要放在热水里泡一会儿就行,不用煮,所以很方便。”
伊一轻柔的声音传到糜孤的耳朵里。
他伸手拿起它,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布料,感受到里面干叶片的脆硬触感。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
她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您早点休息。”她又朝糜孤露出那个温柔的微笑来。
糜孤看着她,目送她转身离开了这里。
他坐回石阶上,手里握着那个小布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廊的阴影中。
糜孤把布包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凉的薄荷气,夹杂着一丝属于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气味,也许是草药,也许是皂角,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他把布包握在手心里,没有拆开。
那天晚上他依照伊一的话泡了一杯薄荷水,热水注入杯中,干枯的叶片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释放出清凉的香气。
他捧着杯子坐到床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水温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掌心,暖洋洋的。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有人这样关心他是什么时候了。
也或许是这辈子从来没有过。
他喝完那杯水,洗漱完在床上躺下。
他闭上眼睛,薄荷的清凉气息还残留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那是他来到这里第一次失眠。
有一道声音一直环绕在他的心里。
明天傍晚,她还会来吗?
——是的,第二天傍晚,伊一真的又来了。
她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天气和院子里的桂花,然后就起身离开了。
第三天她没有来。
第四天也没有。
第五天的傍晚,糜孤像以往一样坐在石阶上。
不自觉地,他在等,但是一直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在等的人还是没有出现。
他没有去找她。
他没有理由去找她。
他只是一个寄居在这里的难民,而她是这座教堂的圣女。
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是几步路就能走完的。
时间向前,第六天,第七天过去了。
第八天深夜,糜孤再次失眠了。
不同于第一次那种辗转反侧的失眠,今夜是一种安静的清醒。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窗外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
他又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树梢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应该好好休息,毕竟明天还有一堆杂务要做,但他的大脑像一台停不下来的纺车,一直在转动着一些他抓不住的念头。
自己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月多月的时间,按理说应该已经习惯了这张硬板床,但今夜他无论如何也睡不着。
——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来,披上了外衣,推门走进回廊。
月光从拱窗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糜孤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经过那些紧闭的门扉和漆黑的窗口,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又被石壁吸收殆尽。
他走到转角处,停住了。
回廊尽头的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灰袍,散落的头发,赤着的双脚在空中轻轻晃动。
伊一。
月光勾勒出她的轮廓,笼罩着她,给人一种她是这世间精灵的错觉,轻盈,灵性。
“您也睡不着吗?”
她没有回头,语气很轻,缥缈虚无,似梦非梦,像是从哪个很遥远的城市传来。
糜孤犹豫了一瞬,走了过去。
他在她身旁的窗台上坐下,让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树影拉得很长。
“我吵到您了吗?”她转过头来问。
“没有。”
糜孤低声开口。
他抿了抿唇,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心,
“我是自己醒的。”
伊一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她仰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月亮,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描摹得格外柔和。
糜孤侧过头看向她,本想着只看一眼,可是眼前之人莫名让他移不开视线。
他注意到她没有戴头巾,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这时候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圣女,更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孩。
当然,如果忽略她眼中那种不属于普通女孩的沉静的话。
“您来这里之前,是做什么的?”她忽然开口,目光仍然落在月亮上。
糜孤的心跳漏了一拍。
虽然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也特意提前准备好了答案。
但当这个问题真的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感到了一丝紧张。
“只是个普通的商人而已,不值一提。”糜孤说,忍不住瞧她一眼,很快收回视线。
“商人,”
伊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您的生意规模一定做得很大吧。”
“您缪赞了,往来边境,贩运一些香料和药材。”
他语气平静,里边带着淡然的意味。
自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还没有一个人问起他的过去。
没有人会想問,大家默认着每个人都有不想被提起的故事。
他早就精心设计过的回答足够具体,又足够模糊。
如果她追问这事,他也可以随口编出几个地名来应付。
“本来想出城投奔亲戚,”他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
“但城门查得太严,出不去,只好先在城里找个落脚的地方,后来听人说这座教堂收容难民,就过来了。”
本来糜孤一开始的计划确实是离开皇城,早就想好了出城登记的理由。
可前不久刚刚建立新政的叛贼没能在皇宫里发现他的尸首,封锁了城门,只进不出,出城养精蓄锐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伊一没有接话。
糜孤等了片刻,侧过头去看她,发现她正注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