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if. 烬中纪·巴别塔(1)   这个故 ...

  •   这个故事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

      久到那座教堂还在,久到王座上的主人已经换过一轮,久到一个被称为圣女的年轻女人和一个自称信徒的落魄男人,在沉钟大教堂的回廊里第一次相遇。

      那时候,圣徽历的纪年才刚刚翻过第四百个年头。

      那个国家刚刚经历了一场叛乱,前国王被推翻,王宫被占领,新王在旧王的鲜血中加冕。

      而旧王,那个本该在谋反中死于乱刀之下的年轻国王——

      他并没有死。

      他在忠心的护卫掩护下逃出了王宫,换上了平民的衣裳,混在逃难的队伍中穿过了城门。

      他变得无处可去。

      追兵在身后,悬赏令贴满了每一座城镇的告示栏。

      他认识的人要么已经死了,要么已经倒向了新王。

      他走投无路,最后想起了一个地方。

      沉钟大教堂。

      这座教堂是王都最高的建筑,它的尖顶在城中的任何一个角落都能望见。

      它的权势比王座更大,比刀剑更重。

      新王的军队可以搜查任何一座民宅,任何一家商铺,唯独不能踏入教堂的大门。

      这是延续了数百年的特权,是教廷与王室之间最古老的契约。

      教堂是避难所,世俗的权力再大,也伸不进这道门里。

      他只要踏进那道门就安全了。

      于是糜孤敲响了教堂侧门的铜环。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年轻修女的脸。

      她打量了他片刻,没有问及姓名,没有问及来历。

      她侧身向他让开了一条路。

      “进来吧。”她说。

      后来那个来逃难的王才知道,那个修女名叫伊一。

      只是她并不是普通的修女,她是这座教堂的圣女,被信徒称为神在世间的代言人。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在当时,她只是一个替他开门的人。

      仅此而已。

      糜孤在教堂度过的第一天,是在昏睡中度过的。

      他被安排住进了客房,是一间很小的房间。

      房间的布置很简易,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简单的十字架。

      对于一个连续逃亡了数日几乎没有合过眼的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糜孤倒在床上,甚至来不及思考明天该怎么办,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阳光从狭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石板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条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草药晒干后散发出的气息。

      糜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花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他坐起身来,发现床头多了一套干净的衣物。

      灰褐色的粗布袍子,质地粗糙,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洗漱后请到食堂用早餐

      字迹端正而清秀,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写字的人即使在写这样一句简单的通知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糜孤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折好纸条塞进了怀里。

      食堂在教堂的东翼,是一间宽敞的大厅,摆放着几张长木桌和条凳。

      糜孤走进去时已经有十几个人坐在桌前了。

      修女,修士,还有一些和他一样穿着粗布袍子的陌生人,大概是和他一样的避难者或流浪汉。

      糜孤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

      没有人对他的出现表现出任何好奇抬头看他。

      大家安静地吃着各自碗里的食物,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年长的修女端着一碗麦粥和一角黑面包走到他面前,将食物放下,朝他点了点头。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糜孤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麦粥是温的,煮得很稠,里面加了少许蜂蜜和干果,面包虽然硬,但嚼久了会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糜孤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顿正经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了,饿得眼睛发绿,胃里像有只手在攥着。

      可从小到大都是在皇宫长大的,储君的礼仪,教养,规矩,他都刻在骨子里。

      他也不知道狼吞虎咽是什么样的,即使很饿,他也只是低下头去细嚼慢咽。

      吃到一半的时候,食堂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

      糜孤也闻声望去。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穿着一件灰色的修女袍,腰间系着一根简单的麻绳。

      她的头发被头巾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脸。

      年轻的面容,五官称不上惊艳,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东西。

      糜孤说不上来是什么原因。

      也许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泉水。

      她扫视了一圈食堂,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安好。

      她忽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糜孤。

      他们的目光在不经意间交汇了一瞬,糜孤突然听到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她很快移开了视线,走向另一张桌子,在一个老修士身旁坐下,低声询问起什么。

      老修士指了指自己的腿,比划了几个手势,似乎在说明自己的旧伤又犯了。

      她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站起身来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整个过程不过几十秒,但这过程却莫名有种神圣感。

      她推开门,走进来,似乎所过之处都普照着阳光。

      糜孤注意到,在她走进食堂之后,原本低声交谈的人们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

      不像是出于畏惧,更像是出于一种下意识的尊敬,就像孩子们在长辈面前会不自觉地收敛一样。

      “请问那是谁啊?”他低声问旁边的人。

      旁边的人是一个中年男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痕。

      他看了糜孤一眼,似乎对他的无知感到有些意外。

      “你不知道?”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敬畏,

      “那是伊一,我们全国的圣女。”

      糜孤握着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圣女。

      他当然知道。

      在位的那几年,每年的圣诞弥撒,节日庆典,国丧祈福,他都在圣坛下方远远地见过她。

      穿着白缎金线的祭袍,头戴珍珠冠冕,站在高高的圣坛上,被烛光与香烟环绕。

      他从未走近过她——

      事实上,没有任何男性能够走近她。

      圣女是神圣的容器,是神与人之间的媒介,她的周围永远只有侍从修女和年长的女官。

      即便他当时是坐在第一排的国王,他也只能隔着数十级的台阶仰望那个被光环笼罩的身影。

      在他的记忆里,圣女是一个概念,一个符号,一件仪式中不可或缺的器具。

      他从未想过她也会饿,也会冷,也会像现在这样穿着一身和普通修女无异的灰袍,亲自端着一碗热汤,走向一个膝盖疼痛的老修士。

      中年男子见他发愣,低声补了一句:

      “以前圣女大人穿着白袍站在圣坛上的时候,袍角上的金线在烛光里闪闪发光,可惜叛乱之后,她就再也没穿过那些了,她说国难当头,穿成那样站在难民中间不合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圣女大人慈悲。”

      糜孤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一眼伊一的方向。

      她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走到了老修士面前,正弯下腰,将那碗汤轻轻放在他手中。

      老修士抬起头,对她说了句什么。

      伊一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在说不必谢之类的话,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落在她的肩头,在她灰袍的下摆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糜孤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麦粥。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

      只是他当了几年的国王,在圣坛下仰望过她无数次,却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

      接下来的几天,糜孤逐渐适应了教堂的生活。

      每天的作息都是固定的,清晨起床,洗漱,早餐,再被分配去做各种杂务,劈柴,挑水,打扫庭院,整理仓库等等。

      这些活儿他在王宫里从未做过,刚开始笨手笨脚的,没少被负责分配任务的胖修士瞪眼。

      但好在他学得很快,几天下来已经能把柴劈得整齐利落,水桶也不再晃得满地都是了。

      于现在在他而言,他是喜欢这些体力活的。

      它们能让他的大脑放空,让他暂时不去想那些他暂时无法解决的事情。

      被篡夺的王位,生死未卜的旧部,他的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他也在慢慢地认识教堂里的人——

      那位脸上有疤的中年男子叫阿诺,曾是边境的一名佣兵,受伤后被教堂收留,如今在这里做些杂役换取食宿。

      胖修士叫马库斯,负责教堂的后勤,脾气不太好,但心肠并不坏。

      还有那个老修士,大家都叫他老托马斯,他的腿是在年轻时的一次朝圣路上摔坏的,每逢阴雨天就会疼得厉害。

      至于圣女,伊一,他见到她的次数并不多。

      她似乎很忙,每天早晨她会在小礼拜堂主持晨祷。

      上午,她通常会去探望病人或穷人,下午,则在图书室抄写经文或处理教区的文书。

      她很少在公共场合停留太久,总是做完一件事就匆匆赶往下一件。

      糜孤注意到,她每次经过他身边时,都会微微颔首致意。

      不像是人们讲求的那种礼节,更像是带着一丝温度的打招呼,是很认真的那种。

      有一次,糜孤在后院劈柴,劈到一半时斧柄突然断了。

      糜孤握着断成两截的木棍,有些懊恼地站在原地。

      这把斧头已经很旧了,手柄上全是裂纹,他早就觉得它撑不了多久,没想到偏偏是在今天罢工。

      “需要帮忙吗?”

      他转过身,看到伊一站在不远处,手里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一些草药。

      她今天没有穿那件灰袍,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浅蓝色的围裙。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的肩头和发间跳跃。

      “斧柄断了。”糜孤说着移开了视线,

      “我得去找马库斯修一下。”

      “马库斯今天去城里采购了,傍晚才回来。”

      伊一走过来,蹲下身,捡起那截断掉的斧柄看了看,

      “不过我记得工具房里还有一把备用的斧头,在进门左手边的架子上,你用那个吧。”

      糜孤愣了一下。

      没想到她会知道工具房的布局。

      伊一仰起头看他,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对他露出一个微笑来:

      “我在这里住了很久了,哪一样东西放在哪一间屋子我都记着得。”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如果你还是没有找到,可以来图书室找我。”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糜孤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一截断掉的斧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发现自己最近经常做这样的事。

      那就是看着她的背影远去。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糜孤在心里警惕地想。

      但有些事情,并不是早点察觉就能够避免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