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关外》将刀

8、晨雪后 腊月十四，

　　腊月十四，天光未明。

　　楚宴立在后门时，大雪依旧纷扬落个不停。他换了一身灰布短打，竖起旧棉袄衣领，遮去大半张侧脸，腰间斜别着裹布长枪，背上捆着一只包袱，内里只两件换洗衣裳、半壶烈酒。绳结是赵伯亲手系的，紧实牢靠，他试着扯了一下未能松开，便不再动弹。

　　后门是一扇窄旧木门，平日里极少开启，门轴锈迹深重，一推便发出尖细吱呀声响。楚宴抬手将门推开，果见琉溪早已静立门外。她身着素色棉袄，袖口略短，露出一截纤细手腕，身后只负一只小巧包袱，两手空空，独自站在皑皑白雪之中。睫毛沾了一层薄雪碎末，融了又凝，凝了又化，缀着点点细碎光亮。

　　楚宴静静望了她片刻：“你几时过来的？”

　　“夜半便来了。”琉溪声线轻浅，“料定世子今日会早早动身。”

　　“为何不敲门唤我？”

　　“世子该安歇时难入眠，不该睡时，也不会多贪片刻。”琉溪往侧边稍稍退让，让出通路，“走吧。”

　　楚宴抬步跨出门槛，靴底踏入厚雪，闷响一声，积雪直没过脚踝。走出两步，他忽然顿住，回头望向身后木门。锈迹在灰白天光下泛着暗红斑驳，门缝漏出院中一角景致：老槐树半截断枝、覆雪石阶、廊下垂落的冻冰凌。只凝望两息，便决然转回头，再不回顾。

　　二人一前一后，沿长巷朝城门走去。积雪踏在脚下咯吱作响，脚步声层层交叠，似有人在身侧缓缓打拍。寒风迎面刮来，割得面皮生疼，楚宴将衣领又往上拢了拢。琉溪始终落后半步，不曾上前与他并肩同行。

　　途经楚王府正门，楚宴脚步未作丝毫停顿。门前两尊石狮静卧雪中，张口昂首，像在等候归人，他目不斜视径直走过，将熟稔街巷、相伴多年的石狮尽数抛在身后。

　　拐过第三条巷口，耳畔忽掠过一声极轻踏雪动静，似有人尾随在后。他微微侧首，余光瞥见一道黑影一闪，迅速缩进巷墙拐角。楚宴不曾停步，亦未回头，只是放缓脚步，等琉溪赶至身侧，并肩同行一段路。

　　“有人尾随。”楚宴低声。

　　“嗯。”琉溪话音同样压得极轻，“自正门长街一路跟到此处。”

　　“一共几人？”

　　“地面两名，另有一人伏在屋檐之上，未曾落地。”

　　楚宴不再多言，稳步朝前行走，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枪柄咫尺之遥，步伐依旧不疾不徐。琉溪又自觉退后半步，跟在身后。

　　前方城门已然在望，守城门老兵梁伯正在值守，缩在城门洞内躲避寒风。望见楚宴走来，先是一怔，连忙快步迎出，一言未发，只从怀中掏出用油纸裹好的包裹，塞进楚宴包袱夹层。纸包鼓鼓囊囊，瞧着满是路上充饥的干粮。

　　楚宴伸手承接，梁伯粗糙冻裂的指尖轻轻擦过他手背。老者双手生满厚茧，指节粗肿，冻得处处开裂。“世子，”他压低嗓音叮嘱，“路途之上千万当心。”

　　楚宴望着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与双耳，轻轻颔首：“梁伯多保重。”

　　梁伯退回城门洞内。楚宴抬脚跨过高高的城门门槛，膝头伤口被骤然拉扯，眉峰微蹙，依旧稳稳踏了过去。

　　身后便是整座墉州城墙，灰黑石垣隐在茫茫雪雾里，如一道沉默挺立的脊梁，城头楚字大旗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

　　楚宴一步不停，自始至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