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关外》将刀

7、夜话灯下 屋外风声渐

　　屋外风声渐渐凌厉。窗纸被狂风吹得呜呜作响，偶有一阵烈风卷着雪粒砸在纸面，落下细碎沙沙动静，如同有人在窗外撒了一把碎米。楚宴靠在椅背闭目小憩片刻，却始终毫无睡意，炉火暖光映在眼睑上，融融一片温热。

　　“你是什么时候知晓我要动身离开的？”他睁开眼出声问道。

　　琉溪坐在桌对面矮凳上，双手轻放在膝头：“赵伯正午过来传的话，说世子明日便要启程。”

　　“所以你下午就收拾妥当了？”

　　“本就没什么物件可整理。”琉溪垂眸望着自己的掌心，“不过几件换洗衣裳，一柄短刃。”

　　“是王妃留给你的那把？”

　　“嗯。”她抬眼轻轻望了他一眼，“世子要带的东西多吗？”

　　“一杆长枪，半块蜃楼玉，一方石刻。”

　　琉溪并未追问玉与石块的来历，起身端起空碗，走到水盆旁清洗。楚宴静坐在原地，听着流水潺潺，瓷碗碰撞出清脆短促的轻响。她洗碗的动作一如缝补衣衫时利落规整，每一只碗都擦拭洁净，整齐叠放在沥水木架上。

　　“当年我母亲外出，你随她同行过几回？”流水声里，楚宴缓缓开口。

　　琉溪洗碗的手微微一顿：“只跟过一回。”她摆好最后一只瓷碗，擦净双手转过身，“那年我才四岁，大半光景都记不清了。”

　　“当真一点印象都无？”

　　琉溪走到炭盆边蹲下，用火钳轻轻拨弄炭块，火苗陡然窜起几分，照亮她半张侧脸。“唯独记得她蹲下身，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同我说，往后便由你陪着宴儿。”她稍作停顿，“那是她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楚宴沉默不语。屋外风声稍稍减弱，雪粒落地的声响便清晰入耳，簌簌连绵，好似天际有人缓缓筛落细沙。

　　“她同你说这话时，是什么模样？”

　　琉溪放下火钳，依旧蹲在炭炉边，望着跳动火苗失神半晌，才慢慢开口：“那日她身着一袭红衣，头上簪着一支银梅簪，簪头雕着一朵梅花。”

　　“这般细碎细节，你竟还记得。”

　　“仅此一段画面清晰，其余尽数模糊。”琉溪起身走回桌边落座。

　　楚宴静静望了她许久，灯火落在她脸上，神情清淡平和，与往日别无二致。唯有搁在桌面的双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复又缓缓松开。

　　“那时你可有哭过？”

　　“不曾。”琉溪低头凝视自己的手背，“她吩咐我往后跟着你，我便乖乖跟着，哭与不哭，原也无关紧要。”

　　屋外狂风再度卷袭，久久不曾停歇，屋内灯火被气流吹得微微偏斜，片刻才恢复原状。楚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冷风骤然灌入。抬眼望去，院中积雪又厚数分，老槐树那截断枝已被白雪彻底掩埋，看不出半点痕迹，隔壁屋一片漆黑。

　　“明日何时动身？”琉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天一亮便走。”

　　“那我先回房歇息。”琉溪起身走向屋门，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轻声道，“世子也早些安歇，前路遥远难行。”

　　她推门离去，楚宴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走入隔壁屋舍，木门轻阖。片刻后，隔壁灯火亮起，不多时又归于漆黑。院中沉寂下来，只剩绵密不绝的落雪声漫上来。

　　楚宴在窗边静立许久，才缓缓合窗，走回床边坐下，将墙角长枪取来，倚在枕头一侧，而后吹灭灯火。

　　无边黑暗里，风雪声响变得悠远绵长，似自千里之外传来。他伸手探入怀中，摩挲那半块蜃楼玉，玉石温存依旧，一点暖意久久不散。

　　缓缓阖上双眼，耳畔只剩自身均匀的呼吸，以及窗外无止无休、细密绵长的落雪之声。